蜀中只是寒风呼啸,关中早已大雪皑皑。
偌大的长安换上了一件白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安寧祥和。
也只有雍州都督府甲冑森然,长戈如林,原因无他,这里除了晋公之位的司马昭,还有曹魏皇帝曹奐。
自从曹髦之事发生后,司马昭无论干什么都会带上这位十八岁的小皇帝。
就连与贾充的密谋,也从不避著他。
今日亦是如此,曹奐身为皇帝,却坐在下首,与贾充对坐,司马昭是臣子,却坐在主座上。
三人皆是理所当然,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寒暄了一阵,贾充最先带入正题,“晋公,南征诸將多人上表邓艾欲据蜀地而反。”
“据蜀地而反?”司马昭嘴角捲起一抹笑意,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
他年纪也不大,五十三岁对一个执掌权柄之人而言,正当盛年,只是白皙的脸皮下总藏著一丝掩饰不住的老態。
贾充察言观色,察言观色,“臣亦觉此事颇为蹊蹺,奈何邓艾在蜀中所作所为,多有僭越之举。”
司马昭望了一眼曹奐,曹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座泥塑一般。
“邓艾追隨我父子三代近四十载,年近七十捐躯赴国难,率万人偷渡阴平,灭亡蜀国,忠心可鑑也。”
司马昭只是面相老,心却没老糊涂。
邓艾手上一万兵马,在蜀中既没有根基,又出身寒门,根本没有造反的可能。
贾充诧异,“晋公莫非要对邓艾网开一面?”
“非也,邓艾必须死,否则各镇人人都如他一般自行其是,这天下岂不是要乱了?”
魏国有关中、河北、荆州、江北、扬州、淮北、青徐各大都督,后来又增设了陇右、江南、豫州、青州、兗州等都督或监军。
虽然一些关中、淮北、河北等重地的都督都由司马家连任。
但淮南、江南、江北、陇右等边地,则由石苞、陈騫、王沈、邓艾等外姓重臣担任。
尤其是淮南,家家户户与司马氏有血海深仇,石苞还是邓艾的故友,司马昭不得不杀一儆百。
哪怕邓艾有灭国之功,也不能打破这种权力平衡。
当年司马懿也是从荆豫都督、雍凉都督爬上来,一步一步篡了曹魏的江山。
“一代名將,可惜呀可惜。”贾充仿佛真的在为邓艾惋惜。
“这世上最不缺便是名將,纵如白起韩信又能如何?过河的卒子,若不能功成身退,便只能当弃子,成为诱饵。”
“钟会先吞诸葛绪,再收姜维,麾下能战之军,將近二十万,只怕……”贾充欲言又止。
司马昭嘆息道:“士季与我相交三十余载,我欲饶他一命,奈何以今日之势,他会饶我否?”
蜀国不灭,他们二人还有一丝转圜余地,蜀国灭了,钟会同样必死无疑。
邓艾今年六十七岁,而钟会不到四十,还是潁川士族出身,司马昭不会將这么大的隱患遗留给子孙。
贾充却不回答这个问题,担忧道:“钟会手握十九万大军,听说又与姜维结义,姜维一代名將,蜀军皆是精锐,邓艾入蜀不过万人,只怕非其敌手。”
“公閭多虑了,士季赴任关中不到一年,根基太浅,伐蜀將士家眷皆在北地,谁人愿追隨他造反?况且诸將之中,不止邓艾一人对我司马家忠心。”
“弃邓艾而以钟会为帅,堪称精妙,晋公深谋远虑,天下何人能及?”贾充佩服不已。
出征之前,司马昭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这盘棋局中,每个人都是棋子。
司马昭算无遗策,唯一的一次失误便是四年前曹髦破釜沉舟,用自己的性命溅了他一身血。
“唉,士季至今按兵不动,实在令人沮丧,也罢,我送他一程,传詔,封钟会为司徒,陈侯,增食邑万户,邓艾为太尉,棘阳侯,增邑二万户,其子邓忠升前將军,增邑一千户,陛下以为如何?”
司马昭现在最担心反而不是钟会和邓艾造反,而是他们按兵不动,就这么拖下去。
毕竟司马昭和皇帝不能一直都待在长安。
蜀中只是棋盘一角,天下还有更大的棋盘。
曹奐畏畏缩缩道:“朕以为晋公处置不公。”
“嗯?”司马昭脸色一变。
曹奐嚇的一哆嗦,起身弯腰拱手,“我父祖屡次伐蜀,皆鎩羽而归,晋公兴兵三月,便一举捣灭数十年强寇,由此观之,文治武功,远胜我父祖,今蜀国已灭,钟会邓艾皆位列三公,朕愿效仿山阳公,禪让大位,令天下归於晋统!”
皇帝都表態了,贾充自然也不能无动於衷,连忙起身,“陛下之言是也,晋公克寧祸乱,南定淮海,西平庸蜀,役不逾时,功德著於四海,仁义盖於八荒,天命所归,万民倚望,宜承大统。”
“臣实无此意。”即便司马昭城府深厚,听了贾充諂媚之言,也不禁老脸一红。
“晋公不受,奈苍生何!”贾充直接一个滑跪,俯身而拜。
“贾卿父子,真忠臣也!”曹奐毕竟年轻,也听不下去了,脸上的鄙视之色一览无余。
贾充之父乃曹魏重臣,曹操薨世,曹彰引十万大军入洛,索要先王玉璽,贾逵斥退曹彰:太子在鄴,国有储副,先王璽綬,非君侯所宜问也。
后来临死之际留下遗言:受国厚恩,恨不斩孙权以下见先帝。
天下无人不知其忠义。
王凌兵败淮南,押解洛阳途中,经过贾逵庙,大呼:贾梁道,王凌固忠於魏之社稷者,唯尔有神,知之。
无独有偶,司马懿病重时常梦到贾逵,病情加重,方才离世。
没想到这样的忠臣,生出的儿子却是谗佞小人,还指使成济当街杀了上一任魏帝曹髦。
贾充非但没有半点惭愧,反而头埋的更深了。
从龙之功非同小可,仅凭今日一言,日后少不了一个郡公之位。
而目前他还是司马昭麾下的右长史、散骑常侍,安阳乡侯。
“陛下心意臣领了,此事日后再论,待蜀中事了,可晋王位,礼法不可废。”司马昭哈哈一笑,也不推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