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饮宴持续到深夜,邓忠借著酒劲儿高谈阔论,各种荤段子、民俗趣事张口就来,绘声绘色。
士卒们听的津津有味,捨不得走,醉了困了,直接席地而睡。
邓忠让邓庆取来毡毯给他们盖上。
不过这些毡毯从摩天岭上滚下来,不是破了一个大洞,就是磨成长条。
邓忠无奈,带著人去寻草蓆。
这时节若是冻病了,跟判死刑没什么区別。
忙到拂晓时分,方才闭眼眯了一阵儿,一睁眼,已是日上三竿,忽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三件毡毯,四卷草蓆。
心中不禁感慨万分。
我投之以木桃,彼报之以琼瑶。
陇右民风彪悍,但也生性耿直,谁对他们好,他们就对谁好。
上面压著一个邓艾,邓忠的笼络之举就越发深入人心。
“少將军隨我来。”东方辰鬼鬼祟祟的拉著邓忠望后院走。
邓忠笑道:“你莫不是中饱私囊,贪墨了牛羊?”
东方辰道:“不是牛羊,是良马!”
“良马?”邓忠心中一喜。
邓艾说过,蜀军一定会出关决战,那么战马的用处就大了。
陇右地处西陲,几乎人人上马就是骑兵。
邓忠加快脚步,远远就听到一阵阵马嘶声,只见柵栏中围著四五十匹毛色鲜亮的骏马。
心中的兴奋劲顿时烟消云散。
几万人的战场,阵列森严,四五十名骑兵基本没什么用处。
而且这些都是裸马,没有甲具,没有长槊,蜀军最擅弩机,四五十骑兵派上去,基本就是找死。
关键这些战马还要专门的人照料,娇贵无比。
“少是少了些,但也能组成一队骑兵。”东方辰满脸歉意。
若是有一百匹战马,邓忠或许还会考虑一下,“不,这些马前部送出去,军中校尉以上,每人一匹。”
一万两万兵马,校尉、军侯、裨將差不多四十人上下,正好人人能分到。
“唯。”东方辰只办事,不问情由。
不过以他的才智,应该是看出点端倪。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邓艾跟朝廷不睦,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军中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邓忠是邓艾之子,李升、东方辰、牛催都是邓忠的心腹,都是一条船上的人,邓艾这条大船有个三长两短,他们要么跟著沉水,要么当落水狗。
“都督……送不送?”东方辰面露为难之色。
邓艾油盐不进的性子,都怕跟他打交道。
“他喜欢走路,有马也不会骑,给了也是白给,弄不好还骂咱们一顿。”邓忠不想去自討没趣。
“唯。”东方辰神色怪异。
一匹良马抵四百五十石粮食,陇右一石粮將近三百钱,洛阳粮草充足,一石粮也能值两百钱左右。
一匹马的价值差不多九万钱,邓忠这次绝对是大手笔……
只要是武將,无不喜爱良马宝甲神兵。
马一送出去,好几个百人將上门道谢,甚至有人旁敲侧击的表示效忠。
邓忠默默记下名字,没直接表態,好言安抚,让他们恪尽职守。
虽说是休沐一天,却比偷渡阴平时更劳心劳力,不仅要梳理军中各种人情关係,还要摸清他们的出身和籍贯。
司马昭在陇右军中安插了大量眼线,邓忠不得不防。
“左营和中军大半都是咱们的人,还有王頎、田章二部,都心向少將军。”东方辰更是忙前跑后,比邓忠还忙。
反倒是牛催,吃了就睡,睡了就吃,別提多快活。
“现在就说谁心向我们太早了。”邓忠没太当回事。
东方辰话锋一转,“今日一大早,师纂就去见了都督。”
“他倒是勤快。”
“少將军难道不担心……”东方辰欲言又止。
“我担心什么?儿子挖父亲墙角,天经地义,我怕什么?难道因为师纂的两句话,都督就会拿下我,槛送长安,交给晋公请罪不成?”
“这……”东方辰哑口无言,乾笑两声,“少將军深谋远虑。”
当初杀了田续,邓艾也只是轻轻放下,提都不提,邓忠便心中有数了。
俗话说得寸进尺,昨日分钱帛,杀羊宰猪,闹那么大的动静,邓艾一句话都没有,分明就是默许了。
既然默许,邓忠自不会客气。
邓艾只是没城府、不喜权谋,不代表他真的傻。
邓忠在干什么,彼此心照不宣。
儿子还能把老子做了不成?这是魏晋,邓忠这么干,便是自绝於天下了。
再说邓忠水涨船高,对邓艾並不是什么坏事。
任何时代,最坚固的联盟就是血缘,邓艾今年都六十六了,就算对司马家忠到了骨头缝里,也要考虑一下邓家……
果然,一整天,邓艾都没找邓忠。
师纂则夹著尾巴,闭门不出,中军传出的消息,师纂的確是告发邓忠的,说什么公器私用,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被邓艾斥责了一顿。
邓忠也就放心了。
到了晚上,也许是大战即將到来,白日的喜庆气氛烟消云散,关城中逐渐瀰漫著一股肃杀之气。
士卒脸上杀气腾腾。
邓忠逐渐理解邓艾的用兵之术,慈不掌兵,唯有將自己和士卒逼上绝路,方能上下一心,勇往直前。
到了深夜,邓忠刚准备睡下,李升接回了摩天岭下的伤卒。
荒山野岭,缺衣少食,可想而知过的什么日子,都瘦脱了相,身上也烂了,不过总算將大多数人接了过来。
一个个睁大眼睛,一动不动的望著邓忠,仿佛风雨中的一群鵪鶉。
邓忠冲身边的邓庆急道:“还愣著作甚,快准备肉汤,草药,先让兄弟们吃饱,再为他们疗伤!”
伤卒们闻言,纷纷嚎啕大哭。
將他们接回,等於將他们从鬼门关一把拉回来。
“活我者,少將军也。”
“今后我等一条贱命就是少將军的。”
“你们的命是自己的,是你们父母妻儿的,好生活著。”邓忠前世也是牛马,所以能与他们共情。
肉汤熬好,伤卒们如狼似虎。
不过喝了肉汤之后,每个人的脸上多了些血色,多了几分人气。
但就在这时,关城中战鼓一声一声响起。
十几个传令兵在营中高呼:“都督有令,即刻进军,直取绵竹关,延宕者,斩!”
“杀!”
深夜中,江油关里爆发出一声声歇斯底里的吶喊。
仿佛每个士卒都被激起了最原始的野性,与山中的狼嚎声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