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昭都敢当街弒君了,杀一个大將又能如何?而且要杀他的不只司马昭,还有钟会……
不过邓艾毕竟是名义上的父亲,属实大逆不道了,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邓艾油盐不进,爰邵换了一个话题,“都督既有准备,属下就不多言了,不过少將军坠崖之事,只怕其中有蹊蹺。”
“我父子忠心耿耿,何必如此……”邓艾掐住了话头。
邓忠一愣,吃瓜竟然吃到自己身上来了。
难道原来的那个邓忠不是自己滑落山崖的?
连邓艾都如此讳莫如深,难免让人细思极恐。
在原主的记忆里,邓艾的这支人马成分颇为复杂。
天水太守王頎原是毌丘俭的部將,陇西太守牵弘是曹魏名臣牵招次子,这两人都是司马昭当街弒君之后,调任陇右的,並非邓艾亲信旧將。
以前陇右军政,邓艾一言可决,如今这两人分领陇西、天水二郡,直接削弱了邓艾在陇右的兵权。
出兵伐蜀的前夕,朝廷又塞进来师纂和田续,一个担任征西司马,另一个担任征西护军。
师纂还是司马昭的主簿……
而田续的征西护军,负责督率诸將、监察全军、检举不法之事,权力极大。
建安十六年(211年),夏侯渊曾以征西护军之职,督徐晃等將攻打太原,平定商曜之乱。
司马师担任中护军期间,在洛阳中军中铺展人脉,提拔亲信,笼络人心,神不知鬼不觉的蓄养了三千死士。
是以魏晋之世,护军地位极高,绝非寻常將领。
某种程度上,田续在军中地位仅次於邓艾,能在一定程度上能制衡邓艾的兵权,如果邓艾出了什么意外,田续能隨时取代……
邓忠忍不住腹誹,一场伐蜀之战,弄得跟无间道一样。
除了司马家,別无分號。
从这些布置不难看出,司马昭对邓艾的猜忌到了什么地步。
自高平陵之变以来,凡是被司马家猜忌之人,基本没什么好下场,曹爽、王凌都投降了,还是被夷了三族。
夏侯玄被当街腰斩。
诸葛诞只想自保,司马昭照样不放过他,寧愿掀起几十万人的混战,也要夷诸葛诞的三族……
而邓艾,在伐蜀之前就跟司马昭闹得不愉快,公然反对司马昭的伐蜀之议,两边几乎撕破脸皮。
关係闹得这么僵,这一战之后,以司马昭的肚量,怎会放过邓艾?
正深思之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帐帘被掀开,邓艾高大身影入內,站在床前一言不发。
虽然闭著眼,却能感受到难以言表的父子之情。
邓家早年家境不错,邓艾自幼读书习武,后丧父,曹操攻破荆州时,邓氏一族与新野几大姓一同强迁徙至汝南,成了屯田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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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魏的屯田客跟奴隶没什么区別,地位跟士家军户差不多,日子过的极为艰难。
邓艾又有口吃,一把年纪了,连个女人都討不到,直到凭才学一步一步从屯田客爬上典农功曹,遇到了司马懿,方才迎来人生转折。
屯田客和士家一样都是奴隶,一个农奴,一个是军奴……
生下邓忠时,邓艾已经將近四十了,在这年头算是老来得子……
父子二人各怀心思,默然无声。
过了片刻,邓艾掀帐而出。
邓忠却在黑夜中睁开眼,怎么都睡不著。
这一趟偷渡阴平,相当於一脚踏进了鬼门关。
第二日继续行军,邓忠身边的护卫明显增多了,不是邓氏族人,便是汝南部曲,连帐下督樊震都派过来了。
樊邓不分家,樊氏跟邓氏一样,是新野大姓,樊震比邓忠大个四五岁,追隨邓艾多年,是亲信部將。
能在邓艾麾下担任帐下督,武勇在军中绝对是数一数二的。
“阿兄,那日我到底如何坠崖的?”邓忠学著原主的口吻,称呼樊震为兄。
樊震也不见外,伸出两根指头在邓忠眼前晃了晃,“你莫不是摔糊涂了,当日我在中军,怎知晓前军之事?好歹你还活著,赵元子、刘阿度他们脑浆子都摔出来了……”
“这么巧?”赵元子、刘阿度是邓忠部曲,那天一同摔落山崖。
不过记忆中,还有四个人跟著,急切之间,怎么都想不起来。
邓忠看了一眼身边部眾,都是一副如丧考妣的衰样,对他们而言,穿越七百里阴平小道,直扑成都,跟送死没什么区別。
除了邓艾,没人会觉得此次偷袭能成功。
若不是邓艾掌军二十年,治军严厉,军威赫赫,军心早就散了。
“前几日下雨,山道湿滑,你又不是不知?哨探前路本是斥候之事,你身为前部督,何必管这等小事?”
邓忠道:“既然是前部督,逢山开道遇水搭桥,本就是分內之事。”
“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和都督都是一样的性子,事必躬亲,都督年事已高,军中之事,你当多为其分忧。”
“阿兄所言甚是。”邓忠倒是也想替邓艾分忧。
但邓艾油盐不进的性子,根本插不了手。
不过话又说回来,正是邓艾兢兢业业,凡事以身作则,身先士卒,才让这一万人马服服帖帖,心甘情愿的愿意跟著他上刀山下火海。
其治军之能,在这时代也算出类拔萃了。
要知道,曹操、曹真、曹爽三次伐蜀,都是大败而归,十死其六,诸葛武侯和姜维这三十多年来,持续不断北伐,魏国不胜其扰。
普通士卒闻蜀色变。
说话之间,前方士卒缓缓停下,前方传来一阵皮鞭声和怒骂声。
邓忠和樊震赶过去,却见牙旗折断在地,邓艾挥著皮鞭,抽打那几个纛手,一张黑脸拉的老长。
自古行军打仗,牙纛折断都是不祥之兆。
偏偏又是在这个时候,对士气的打击更大。
“都督饶命,山路崎嶇,我等连日不得修整,疲惫不堪,一时大意,遇此怪风,方才折断牙旗……”
二十多个纛手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
“军中法度,大纛一倒,护纛军士不问缘由,全营皆斩,你、你等还有何话可说?”邓艾面沉如铁,锐利的眸子似两柄长剑,在眾人的头顶上晃来晃去。
其他护纛营士卒也跟著跪了一地,“都督饶命。”
但这些人的求饶声让邓艾的眼神越来越冷,脸上的杀意也越来越浓。
他治军一向严厉,令行禁止,从不徇私。
周围部將,无人敢出言求情。
邓忠也不想多管閒事,毕竟旗在人在旗亡人亡是军中铁律,若是在战场上牙纛折断,军心直接崩溃。
以邓艾的性子,求情非但没有作用,还会惹来一顿训斥。
邓忠现在满脑子都是如何在九死一生的局面里活下来。
正要转头离去之时,忽然有人喊道:“少將军,救我。”
在场人的目光如乱箭一般射了过来,邓忠顿成眾矢之的,这些眼神有希冀,有疑惑,有崇敬,乱糟糟的直入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