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父,蜀中水太深了,你把握不住,咱父子何必眼睁睁的往火坑里面跳?还是退回陇右吧。”
躺在担架上的邓忠,正苦口婆心的劝著便宜老父邓艾。
五天前,莫名其妙的穿越成了邓艾之子邓忠,还是在偷渡阴平的路上。
当时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前途一片黑暗。
司马昭此次伐蜀,主要是为了消除当街弒君的影响,顺便为篡魏做准备,钟会攻破了阳安关,长驱直入,直抵剑阁。
司马昭人在长安,便迫不及待的宣布此次伐蜀之战大贏特贏,走马观花般的加封晋公、相国、九锡……
原本没在汉中歼灭姜维主力,这场伐蜀闹剧差不多就该结束了,大家皆大欢喜,都贏。
偏偏邓艾这个老六不按常理出牌,竟领著一万人雄赳赳气昂昂的就钻进了深山老林之中,偷渡阴平,直扑成都……
“你莫不是脑子摔、摔坏了?胡言乱语什么?”邓艾的黑脸一沉,扫了一眼周围军士,军士们识相的退开。
邓忠低声道:“儿没有胡言乱语,父亲本就功高,若是攻下成都,功高震主……”
“住口!”邓艾呵斥一声,周围空气陡然间寒了三分。
几十年的威严,邓忠也是心中一颤,不过有些话如鯁在喉,不吐不快,“伐蜀之前,阿父就被晋公下詔申斥,此番未经请示,自作主张偷渡阴平,成功之后,就算晋公能网开一面,钟会岂会放过我父子?”
司马昭姑且不论,钟会也不是什么好鸟。
去年还进谗言,害死了大名士嵇康,闹的洛阳沸沸扬扬。
而现在,钟会假节、都督关中诸军事,是伐蜀主帅,手握十万大军,怎会坐视邓艾建功?
更何况司马昭还备了一手暗子,升卫瓘为镇西军司马,持节监邓艾、钟会二军事,摆明了不相信钟会,更不相信邓艾……
“哼,钟会一黄、黄口小儿而已,我岂惧他?休要多言,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啊不发,你我虽是父子,却也、也不能坏了军法!”
说话一急,邓艾口吃的老毛病就犯了。
弄得气氛有些滑稽,邓忠想笑又不敢笑。
虎毒不食子,但以他的性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时一黄脸文吏走过来,拱手一礼,“少將军能醒过来,真乃上天庇佑,休整几日,应当无事。”
“见过爰主簿。”邓忠拱手还礼,记起他是主簿爰邵,干吏起身,深得邓艾的信赖。
邓艾道:“既然无事,便能起身。”
邓忠只能摇摇晃晃的站起。
本来受的伤就不重,这具身体也极为强壮,休息了这么多天,差不多恢復了。
邓艾的黑脸这才和缓了一些,“不愧是我、我邓艾的种,既能站起,就不要再、再拖累他人。”
蒲扇一般的手掌没轻没重的拍过来,邓忠只感觉肩膀上一股劲道,沿著脖颈,直窜进后脑勺,顿时天旋地转。
“呃……”邓忠两眼一翻,身体摇摇晃晃的倒下。
“少將军——”周围军士一阵惊呼。
但邓忠已经听不到了,整个人陷入黑暗之中……
也知过了多久,再次睁开眼时,天已经黑了,几颗寥落星辰掛在天边,不见月亮踪影。
远方山岭间传来一阵阵的狼嚎。
“少將军身体不適,不如送回陇右。”
交谈声在夜里异常清晰,声音有些熟悉,略一思索,正是爰邵。
邓忠精神一振,若是回了陇右,就避开了成都的必死之局,还能天高皇帝远,割据一方,当个土皇帝,然后十年生聚,十年教训,等著司马家自己玩脱……
“不行,他是我邓艾的、的种,死也要死在、在成都!”
邓艾的话仿佛一记铁锤,直接砸碎了邓忠的美梦。
邓忠一阵牙疼,这是造了什么孽,穿越成邓艾之子……
交谈声压低了几分:“此番伐蜀,钟会领十万大军按兵不动,却令都督三万人马迎战姜维六万精锐,借刀杀人之计明矣,幸姜维看破晋公之谋,避开都督与诸葛绪,退回剑阁,不然我军危矣……”
“某虽只有三万、万兵力,亦能抵挡姜维六、六万大军。”
“都督神威,姜维自是不敌,然则鷸蚌相爭渔翁得利,晋公外快內忌,前者三番五次遣使徵询伐蜀之事,都督皆言不可,几与晋公反目,遂迁怒於前將军邓敦,將其斩首示眾,邓敦与都督乃是同宗,此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也。”
一阵令人压抑的沉默。
片刻之后,爰邵的声音再度响起,“都督经营陇右二十年,与蜀国征战多年,从无一败,本该是伐蜀主帅,晋公却以从未领兵的钟会为帅,钟会此人度量狭小,好为事端,数日前,以畏敌不进之罪夺了诸葛绪兵权,將其槛送洛阳……”
话还没说完,只听邓艾冷哼一声,“钟会一黄口竖、竖子,徒有虚名,並无真才实学,手、手握十三万大军,被姜维六万人马挡、挡在剑阁不得寸进,我岂惧他?”
邓忠一边偷听,一边思索,邓艾的处境远比自己想的要危险。
明面上的敌人是蜀国,是姜维,但暗地里,司马昭、钟会都磨刀霍霍……
一朝天子一朝臣,邓艾是司马懿的心腹,也是司马师的亲信,却不是司马昭的心腹。
司马懿和司马师不管人品如何,还算雄才大略,能不拘一格用人,司马昭则不然,这么多年,其亲近之人全都是世族高门。
钟会、贾充、荀顗、陈騫、王浑……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家族。
而此次伐蜀,只有邓艾是寒门出身,其他人都是士族高门……
他们怎会坐视邓艾一个寒门出身之人,成就灭国之功?
內斗是人的天性,尤其是这个时代,司马家就是靠著阴谋诡计篡了曹家的江山,晋朝也是窝里斗最厉害的朝代之一,凡是一心为国之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没有司马家的八王之乱,后面又怎会有五胡乱华?
邓艾已经坐到了征西將军的高位,再往上就是司马师和司马昭担任过的大將军和大都督……
“都督岂不闻韩信、彭越之旧事?陇右多马,士眾劲锐,大秦依此而兴,都督多年屯田,地肥土沃,羌氐俯首,士眾用命,此用武之地也。”
爰邵的话,正是邓忠心中所想。
只要邓艾不出兵,赖在陇右,司马昭也无可奈何。
这么浅显的道理,邓艾就是听不进去,“休要多言,士为知、知己者死,当年若无、无太尉提拔,我邓艾至今不过一、一县吏,安能有今日?为朝廷建功立业怎、怎可惜身?钟会灭不了蜀,晋公灭、灭不了蜀,我邓艾偏要灭、灭给天下人看!”
邓忠两眼一黑,这不是一根筋,而是已经走火入魔了,无药可救了。
司马家的看家本事就是夷三族,邓艾卷进去,自己这个好大儿肯定跑不了……
“头痛。”邓忠呆呆的望著帐顶,暗忖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摊上这么一个活爹。
前世当牛做马,这一世还要给司马家当狗卖命……
外面传来一声嘆息,接著便是邓艾的口吃声,“不必多言,灭蜀之后,某大功在身,重兵在手,晋公投鼠忌器,不得不容、容我。”
“容你妹……”
邓忠情不自禁嘀咕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