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起来后，那种不安根本没有散去，反而加重。
她真的不想这个时候去。她看了眼终端上的频段，红蜘蛛昨晚的消息还停留在上面。
【明天来青丘城。】
【你必须来。】
引矢量盯著那两行字两秒，关上了界面。
她可以不去，但她付不起那个后果。
——
地下室那边的修復舱不再运转，震天尊这几天恢復得很快，也就不再愿意躺进去。
可引矢量看得出来，他离彻底恢復还差不少，左臂和右肩的连轴还没有回正，胸腹那一片新的结构层也还在適配。
他只是从重伤的大杀器恢復成了暂时没有那么容易散架的大杀器。
而她也觉得自己越来越把家里这尊大机当重点照顾对象了。
高浓度能量液按比例提前分好，补给柜里哪一层怎么放的都重新理顺了一遍，地下室训练室的辅助工具也按震天尊现在用得上用得顺手的顺序摆开。
她走下去的时候，震天尊正靠在训练台边，手里端著她刚调好的高浓度能量液，听见脚步声，抬眼扫了她一下。
“要去了？”
“嗯。”引矢量点头，顺手检查一下他的状態，“我会儘快早点回来。”
震天尊看著她：“別勉强。你回来的前提是先完整得回来。”
“你说话很像我的备忘录。”
“那你別让我有机会继续加事项。”
引矢量嘴角一抽，想顶他一句，结果抬眼时又看见他仍带著点滯感的体態，话到嘴边，还是换成了別的。
“你今天別乱动。”
震天尊挑起一边眉峰：“你出门前还要先给我下命令？”
“不是命令。”引矢量看著他，“是提醒。你现在这状態，要是真有机趁我不在的时候上门，至少別先把自己折腾废。”
震天尊没有立即接，瞥了她几秒，才很轻地哼了一声：“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说像样的话了。”
“我一直很会，只是你以前听不出来。”
“是么。”震天尊低头，又拿起那杯能量液，语速有点慢，“那你回来之后可以继续展示。”
引矢量：……她总觉得这话听著有点怪，但她现在没空想。
她最后只是道：“位置共享开著。频段什么事打过来我会接。”
震天尊“嗯”了一声。
“有什么不对，先打通讯，別等。”
“知道了，”他看著她，顿了顿才继续，“还有，別因为觉得我在恢復期，就脑模块发热，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引矢量本来都准备转身去收拾东西了，听见这句，动作还是停了一下：“我没那样。”
“你现在这么说，就说明你自己也知道有这个倾向。”
这混蛋机最近恢復得越好，嘴就越欠。
她这次没和他继续拌下去，低低“嘖”了一声，就转身上楼。
——
她一路去青丘城，没走任何自己最近觉得不稳妥的路线。
载具形態贴地掠过低层区时，导流翼片切开的空气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压抑。
磁悬浮组件在地面上滑出一条很轻很直的冷光，像她现在整个脑模块里唯一还算清晰的线。
到青丘城的时候，红蜘蛛已经在等了。
和往常不同，这次在主区入口更深一些的位置，显然专门掐著她到的点站在那儿的。
他看见她，废话都没有：“跟上。”
引矢量脚步加快跟了过去：“今天连损我都省了？”
红蜘蛛头也不回，语气凉颼颼：“因为今天没时间浪费在让你自尊心受挫上。”
ok，红蜘蛛还是红蜘蛛。
不过也就因为他还保持著这股討厌劲，反而更说明今天事情是真的急。红蜘蛛平时就算再烦，也懒得把时间这两个字掛得那么明白。
他一路带著她往技术区更深的地方走，越往里，周围就越安静，路过的机也越少，权限门一道接一道，扫描光从他们身上掠过去时，连停顿都比外面更长。
引矢量跟著走了几段之后，终於没忍住：“你今天到底带我见谁？”
红蜘蛛这回倒没有装听不见，冷淡地回了一句：“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既然知道，就闭嘴省点处理器热量。”
引矢量翻了个白眼，没再问。
几分钟后，最后一道门开了。
里面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成排设备、密密麻麻扫描台的实验区。空间很空，冷调灯光，正中央一组悬浮扫描平台外，剩下的地方几乎没有多余摆设，只有几台明显相当高级的分析终端无声运作。
而那片冷光中站著一台机。
引矢量脚步刚迈过去，就先停了半秒。
对方很高，但也不是带著压迫感小山一样的高。
而是更偏直线型、更像立起来的重型兵器。整个机的结构和线条非常利落，单个红色光学镜在冷光下亮得像一枚被固定在最中央的警示灯，左臂是极其明显的改造的大型炮体，背后还垂著一条机械尾索般的长链条，隨著他转身的动作轻轻摆动一下。
那绝对不是正常塞伯坦人会让机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好接近的外形。
引矢量看著他，第一反应就是：行，又一个看起来不太像能正常交流的机。
红蜘蛛已经先开口了。
“震盪波。”
那个高大的机体的单眼光学镜很慢地转向她。
然后停住。
非常平静没有情绪的目光，引矢量感觉对方简直在分析自己机体结构之类的。
下一秒，一道低沉得近乎机械合成音的声音响起来：“样品外显状態，稳定。”
引矢量：“……”
她偏头看了一眼红蜘蛛。
红蜘蛛看起来习以为常。虽然看起来多喜欢这方式，更像是习惯了觉得这机就是这样说话的。
“我说过了，到了你就知道了。”
很好，和声波应该有共同话题。
震盪波却已经继续了，语调跟机械音一样平稳。
“火种输出曲线与机体磨损程度长期不匹配。异常重构记录存在。前臂导出式近战武装与原始结构设计疑似不一致。载具极限响应过高。”
单眼红光停在她胸前偏下一点的位置。
“需要验证。”
引矢量站在原地，安静了两秒，才挤出一句：“你们科研型机都这么直接？”
红蜘蛛在旁边轻轻冷嗤：“你该庆幸他懒得铺垫。”
震盪波却像根本没觉得这算什么冒犯，只继续看著她。
“问题。你是否愿意配合扫描与问询。”
一个非常標准的確认句式，跟教科书上的似的。
引矢量盯著他那枚红色单眼看了两秒，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扫吧。”
——
扫描开始之后，她很快就意识到红蜘蛛之前那些对照和补参照到底是为了什么。
震盪波看东西和红蜘蛛不一样。
红蜘蛛是把复杂的东西拆开，一层层挑出哪里不合理，哪里有兴趣，哪里值得继续往下挖。
震盪波则是归因。
他会同时看几十组变量，然后把它们扔进某个確定好的模型里，筛选，剔除，再留下结论。
冷白色扫描光从她机体一寸寸扫过去时，他问的问题也全都直得要命。
“第一次明显异常，发生时间。”
“火种跳变前后，主观感受差异。”
“高负荷状態下，是否存在未受控能量响应。”
“载具形態是否测试了极限速度。”
引矢量站在扫描台上，有一瞬间居然觉得自己像不是在被检查，而是面对某种极端细致的逻辑怪。
她只能儘量回答，能说的说，自己判断不清的就直说“不確定”。
中间有一次，震盪波视线落在她左臂能量刃的导出记录上，红色单眼亮度轻轻地闪烁一下。
“手部刀刃输出稳定性很高，紧急弹刃总计四次。”
引矢量一顿。
她抬起头，正对上那枚红色光学器。
“……你这也能扫出来？”
“数据存在。”震盪波答得很平静，“比对后成立。”
引矢量：“……”
红蜘蛛在旁边凉凉插了一句：“所以我才说，你前面那些『我感觉没什么不一样』的自我判断，参考价值很有限。”
她现在不想理这两个机。
一个直得像刀的逻辑怪，一个毒得像碘酒配盐往伤口上撒，凑在一起真是很难让机心平气和。
她还是配合著站完了整轮扫描。
直到震盪波把最后一层图谱拉出来，开始对她胸口那片异常重构和火种输出做叠层分析时，意外才真正发生。
她眼前闪过优先级最高，被强行顶到最上的私人通讯接入。
引矢量心里猛地一沉，几乎本能地抬手接了频段通讯。
还没来得及看清界面，震天尊的声音就已经传来。
背景很嘈杂。
有金属撞击声，有重物砸裂墙体的声音，还有一段明显被压得很低、却根本压不住的能量轰鸣。
通讯质量也差，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
引矢量第一时间听出了他的状態不对：一种已经在战斗里、而且情况很糟时硬挤出来的声音。
“引矢量。”
她火种瞬间往下一坠。
“我在。”
那边停了半拍，像是有人在逼近，通讯背景里甚至炸开了一声近得可怕的撞击。
紧接著，震天尊只来得及丟出一句话。
“回家。”
然后通讯就断了。
被打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