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铁堡的次数明显少了。
引矢量很想去，但最近实在没法像之前那样，放心地把大段时间扔在外面。她自己虽然嘴上不承认，可心里很清楚，现在这地方比以前更需要她在。
尤其是震天尊还在恢復期。
所以她和奥利安的联繫，也慢慢从面对面变成了私人频段上的来回。
最开始还只是她去问一些资料路径和调阅问题。
后来渐渐地，变成了奥利安那边主动替她顺检索，替她去翻一些她现在不方便亲自去找的东西。甚至有几次，她只是把问题发过去，过上一阵，对面不仅把相关目录整理好了，连那几份最容易卡住的旧注释和补充条目都一併发了过来。
其中有些內容，按理说是不该直接外发的。
引矢量看得出来，因此她每次点开那些文档时，心里都会跟著一怔。
奥利安是很懂规矩的机，可他还是发了。
她有一次盯著那份明显权限偏高的旧战爭期兼容补註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忍住敲过去一句：【你这个能直接发？】
频道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才回过来一句：【严格来说，不太能。】
她盯著这句看了两秒，踌躇一会后回：【那你还发。】
奥利安这次停得更久一点。
然后才有新的消息跳出来。
【你最近不方便来。】
【但你现在显然又需要这些。】
短短两句，没有额外解释，平静得就是在述事实。
引矢量坐在二层书房的终端前，看著这两行字，指尖在界面上停了很久。
奥利安其实一直都很有分寸，这种时候的主动，才更显得清晰。
她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
奥利安这边倒没像红蜘蛛一样立刻把“谢谢”拍回去，只是回了一句很温和的话。
【你之前也说过，我可以在能帮上的地方帮一点。】
过了一会儿，又多一条。
【所以现在这不算越界。】
引矢量看著那句话，忽然有点想笑。
这机连想帮忙，都要先替她把边界感讲清楚。
真是正常得很难得。
她回了句：【行。】
【回头补你一顿饭，不然我过意不去。】
那边很快回：【好，我很期待。】
这句看完之后，引矢量芯里那点一直压著的不安和沉气，被缓解了一点。
——
声波那边，则是她自己没忍住。
过了两天之后，震天尊这边状態稍微稳住一些，她夜里处理完红蜘蛛发来的那组兼容逻辑，靠在书房椅子里，脑模块里驀然就想起了那天恢復区门口，声波抬眼看过来的那一瞬。
那一眼终究在她脑模块里留得很清楚。
引矢量盯著自己终端里那条和声波的私人频段看了半天，最后还是点开了。
她本来想写得隨意点，別像专门去关心似的。
结果刪刪改改半天，发出去的还是一句很乾巴巴的话。
【你那边怎么样？】
发完之后，她自己先安静了三秒。
然后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你这问法也太像任务回访了。
可撤回也来不及了，她只能抱著手臂等。大概一小会儿，频段那头才终於亮起来。
声波回得一贯的风格。
【稳定。】
停了一秒，又多一条。
【恢復中。】
引矢量低头看著那两句，原本还悬著一点的火种慢慢落了回去。
她顺手回了个：【那就行。】
发完之后，她本来都准备关界面了，结果对面又自己跳出一条新的。
【你主动联繫。】
引矢量愣了一下。
她盯著那五个字，脑模块里蹦出问號。
对面那台机大概真的没想到她会先来问这一句。
她嘴角轻轻一扯，回过去的话没多客气。
【不然呢？】
【你都伤成那样了。】
这次声波没有立刻回復。
频段那头静了有一阵，才缓缓跳出一句：
【收到。】
……就这？
引矢量差点给看笑了。
她盯著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最后低低嘆口气揉了揉脑袋。
这也太声波了。
——
震天尊恢復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能离开修復舱在地下训练室里慢慢活动。
动作还没有完全恢復，左臂和右肩的连轴都没回到原本的状態，胸腹那片新封过的区域仍在適配期，可至少不会再像前两天那样，一站起来都带著明显的迟滯。
引矢量对这件事的態度相当明確。
“你可以动，但別乱发疯。”
震天尊听完，低头看她一眼：“你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
引矢量坐在训练室边上的金属箱上，正低头回奥利安发来的资料，闻言连头都没抬。
“不是我管得宽，是你自我认知一向不太准。”
“我认知哪里不准？”
“你昨天还想自己去调整训练台的重力参数。”
他沉默了两秒，没有反驳，因为那件事是真的。
他昨天確实刚从修復舱里出来没多久，就试图往训练台那边走。引矢量当场把他拦下来，甚至还很不客气地评价了一句“你现在走路都没完全顺，別急著把自己修復进度甩回去”。
震天尊当时脸色不太好看，可最后也確实没过去。
引矢量回完那份资料，才抬眼看他。
震天尊正站在修復舱旁边，外甲大部分重新处理过，裂口也修復得比前两天好很多，可伤势留下的痕跡还在。
她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这几天比平时安静。”
震天尊看她：“你不习惯？”
“有一点。”引矢量很诚实，“你不损人，我反而觉得怪。”
震天尊眼底漾出不明显的笑意。
“那你脑模块出厂的时候肯定没有过质检。”
她白了他一眼，看在他是伤员的份上让让他。
震天尊看著她继续处理资料，没说他自己心里知道，他安静是因为现在他真的挺受用。
受用她在旁边，受用她管著恢復节奏，受用她有事没事就在地下训练室和二层之间来回晃，甚至受用她一边嘴上嫌他烦，一边又把高浓度能量液、修復参数和休息时间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嘖，活得还管上他了。
——
第四天的时候，红蜘蛛那边突然来了消息。
在单独的私人频段里只有一句话。
【明天来青丘城。】
引矢量低头一看，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她很快回过去。
【不是说最近都先远程？】
这回红蜘蛛那边几乎没有停顿，直接回：
【现在改了。】
【你必须来。】
这语气太硬，不像红蜘蛛平时那种“我懒得解释所以直接命令”，更像是这次真的没有给她商量的余地。
引矢量盯著那两行字，心里原本因为恢復期稍微稳下来一点的感觉，突然又被扯紧了。
她继续敲字：【为什么？】
对面这次倒是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才跳出来一句：【来了就知道。】
下一条更直接。
【別问。】
【这次一定要来。】
她头顶的感应鰭片紧张地摆动。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来处理工作”，也不是红蜘蛛单纯想把她拎回技术区当牛马，她太熟悉红蜘蛛那种不耐烦。
这次是事已经定了，她只是最后一个被通知。
引矢量把终端缓缓放下，站在二层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天色已经压到偏暗，卡隆城里的光从远处铺过来，金属建筑之间的阴影一层叠一层，把整片下层城区照得顏色更深。
她心里那点不安一点点往上浮。
她现在离开这个家、离开震天尊身边，总觉得太不是时候了。
角斗场那边最近安静得不对。
管理层上门之后没再有更大的动作，什么都没明著来，让她一直觉得那帮生锈的集成电路还在后面等著。
而她这时候被叫去青丘城……
巧得很难让她相信，这里面没有別的安排。
她站在原地，脑模块里很快就把最近这段时间的线一条条拽到了一起。
只要他们在她离开的时机，挑一个最合適的空档，那会是他们下手的绝佳时机。
引矢量低头，再次看向终端上的那几行字，她胸口那团火种慢慢往下沉。
自己这次，多半是被支开了。
角斗场背后庞大的蛛网，在静候猎物上门。
她站在二层书房里，半晌没动。
直到身后传来震天尊的声音。
“你站那儿很久了。”
引矢量一顿，回头。
震天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了，左臂和右肩的动作还是有点轻微不顺，可站姿已经比前两天稳很多。他看著她，淡蓝色光学镜没什么表情，却显然把她刚才那副状態看进去了。
“红蜘蛛？”他问。
引矢量看著他，沉默两秒，最后还是把终端转了过去。
震天尊扫了一眼那几行字，神情没什么变化，目光却阴沉下去。
屋里一下安静了。
原本只是她自己在脑模块里转的不安，此刻像终於咕嚕落地，变成了能被两台机同时看见的东西。
引矢量先开口，声音不高。
“我得去。”
震天尊“嗯”了一声：“我知道。”
“但我很不喜欢这个时间点。”
“我也一样。”
两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再继续往下说。
引矢量低头，把终端缓缓收回去。
她知道，勉强算是安稳的几天日子又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