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场上的欢呼像是要把整个角斗场掀翻。
引矢量站在后台高处，耳边全是几乎衝破音频接收器的巨响，可她只盯著场里的震天尊。
他还站著，可不復往日，身上沾著能量液带著狂妄的笑容站那那种。
不远处声波半跪在地，连单膝跪这个姿势都是费力勉强的。
裁判的宣告声终於响起。
解说的声音在破音边缘，观眾席则彻底沸腾。
可引矢量还是没动。
她在那一瞬间下意识往前冲了半步，脚下都已经迈出去，才硬生生停住。
她现在不能下去。
她要是真在这种时候从后台直衝过去，在眾目睽睽之下第一个去扶震天尊，那她和震天尊之间那点本来就越来越遮不住的关係，等於直接被她自己摊到管理层和观眾眼前。
到了那时候，角斗场那帮炉渣根本不需要再试探什么，他们只会更直接地把她划进震天尊这一侧，然后更精准地冲她下手。
引矢量死死攥著高处的金属栏杆，光学镜缩了又缩，最后还是硬把自己钉在原地。
再等一下。
她看著震天尊在全场的吼声里，慢慢迈出第一步。
然后第二步，第三步。
他没让任何机靠近，也没让自己露出一点像是需要搀扶的样子，就这么在整个赛场和观眾席的注视里，一步一步走向后台通道。
他就算贏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得自己把这条路走完。
这是名望，也是尊严。
引矢量站在高处，直到那道银灰色的身影终於消失在赛场正面的视野里，她才转身，立刻往后台那条最近的通道衝过去。
——
后台入口附近忙碌起来。
医疗待命区的急救医官已经赶来，担架和移动修復台都被推了出来，识別灯一排排亮起。击倒也在里面，红白黑的外甲在一片冷色灯里扎眼得很，动作比平时任何时候都更利落。
引矢量刚拐进通道，就看见震天尊已经走到了里面。
比起刚才赛场上的样子，他现在看起来更糟。
脱离了观眾席和灯光之后，那种强撑出来的完整感一下弱化。
右肩连轴的问题比她在高处看到的更明显，左手持盾的位置也已经开始往下坠，胸腹和侧腰的裂口更是一路蔓延，能量液沿著外甲边缘往下滴，在地面上断断续续落出一串痕跡。
他基本靠意志在拖著机体继续往前。
引矢量没出声，没再多想，直接冲了过去。
这里没有观眾，没有高处那些盯著看的眼睛，也没有再需要她去演什么“別太亲近”的余地。
她一把扶住震天尊还算完好的那侧手臂，肩膀顶过去，先稳住了他的重心。
震天尊明显顿了一下，低头看她。
引矢量一句废话都没有，压著声音道：“別逞了，靠过来一点。”
震天尊像是想说什么，喉间却只压出一点低哼，最后到底没把她推开。
这已经说明问题了，因为平时的震天尊要是还能嘴硬，就绝不可能这么安静。
击倒这时也已经带著两名急救医官到了跟前，一眼扫过震天尊的状態，脸上那点惯常带笑的散漫早没了，开口就很乾脆。
“別站著了，先送进去。”
“左肩別碰，右侧承重点，快。”
后面两名医官立刻上来接手，引矢量顺势帮著把震天尊的重心转过去。震天尊整台机很重，这时候隨著重量压下来，即使所有机不说引矢量也知道。
他是真的快到极限了。
——
急救室的门关上之后，里面就彻底变成了医官的节奏。
引矢量没进去碍事。
她现在不是一点不会，跟著红蜘蛛学了那么久，基础结构和局部损伤她看得懂，甚至简单拆解和辅助校准她都能搭把手。
可这里不是普通检修，这是急救，是生死时速。
这种时候，她会的那点东西还远远不够。
她站在门外一侧，安静地等。
门里不断有声音传出来。器械滑动的轻响、快速报出的损伤位置、修復液和止损模块的接入声、还有偶尔传出的指令。
她注视著急救室外那道亮著的標识灯，整台机都绷得很紧。
击倒中间从里面出来过一次，外甲边缘沾了点新鲜能量液，手里还拿著一份刚更新的损伤读数。他一出来就看见引矢量还站在原地，姿势几乎没怎么变过。
他看了她两秒，语气倒还是努力维持著一点平时那种调子。
“你现在这副样子，”他慢悠悠开口，“像在用目光给急救室施压。”
引矢量抬头看他，第一句问的还是：“他怎么样？”
击倒把手里的数据板转了一下，没给她看，只回道：“还没死。你可以先把你那副快跟著一起进抢救舱的表情收一收。”
引矢量没理他这句调侃，还是盯著他。
击倒被她盯得轻轻“嘖”了一声，到底说了句正经的。
“伤得很重，但救回来了。”他说，“这场本来就不是拿来体面收尾的，能站著走回后台已经很离谱了。”
引矢量火种微微一沉，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你还站这儿一副像要把门盯穿的样子。”
击倒说著，光镜在她脸上扫了一圈，语气还是欠，但比平时软了点。
“放心吧。你家那位虽然嘴臭、机也烦、平时还总一副全世界都欠他一发融合炮的样子，但確实挺难死的。”
引矢量：“……”
她本来还压著一肚子气，硬是被这句“你家那位”噎得咽回去一点。
“你能不能別在这种时候还乱用词？”
“不能。”击倒回答得很顺，“而且现在纠结这个也太晚了。”
他说完，又瞥她一眼，终於丟下一句勉强算安慰的话：“真要有问题，我现在就没空出来跟你说废话了。”
这句话真有用。
引矢量站在原地，整台机终於稍微松下来一点。
击倒也没再和她多说，转身重新进了急救室。
——
引矢量又等了一会儿。
急救室那边的灯没灭，里面的动静也还没停。
她站著站著，脑模块里那股一直绷著的劲儿稍微缓下去一点，才终於想起另一件事。
声波。
她下意识往另一侧医疗区看了一眼。
那边的急救室没有这边忙，也安静很多。
引矢量站了两秒，最后还是转身走了过去。
她不会突然同情心泛滥，前面那些让机烦得头皮发麻的试探和有病行为也没一笔勾销，但她知道，声波確实补偿过，后面確实提醒过她，也確实在某些时候给过帮助。更何况今天这场，他同样是被角斗场那帮脑模块浸水的硬摆上去的。
她不会在这种时候还非要把情绪分得很死。
所以她还是去了。
那边急救室的门刚开过一回，里面的医官已经退开不少，显然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引矢量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声波躺在修復台上，外甲裂口已经被初步封住，胸前和侧甲还带著明显的新修復痕跡，雷射鸟不在，大概也被单独送去处理。灯光落在他那副深色机体上，像是整台机被拆开重拼了。
她没走进去，只在门口站了片刻。
可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里面那个显屏忽然亮了一下。
声波醒了。
没有彻底清醒，但从半修復状態里短暂抬起意识。视线转过来，看见她时，他那张显屏似的面部结构上没亮出任何额外反应。
引矢量也没动。
两机隔著这一段不算远的距离，看了一眼。
谁也没开口，更没有什么多余的解释。
可那一眼里，彼此都明白了点什么。
你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你。
引矢量先收回视线，没进去，也没多停，转身重新回了震天尊那边。
——
再回到震天尊急救室外时，里面已经没刚才那么乱了。
击倒后来又出来过一次，这次外甲上沾的能量液少了不少，整台机终於从最忙的那一阵里退出来一点。
他一看见引矢量回来，就挑了下眉。
“还知道回来啊。”他说，“我还以为你顺便要把另一个也一块看护了。”
引矢量嘴角一抽：“你少阴阳怪气。”
击倒轻哼了一声，也没真在这点上逗她太久，只道：“差不多稳住了，再过一段就能转恢復舱。”
“我能进去吗？”
“能。但別添乱。”
“我什么时候添过乱？”
击倒看著她，居然还认真想了半秒：“你存在本身有时候就挺乱的。”
引矢量：“……”
她现在算是越来越习惯这群机张嘴就来点烦机的话了。
等到震天尊被转进恢復舱，时间已经拖到很晚。
主压轴本来就是夜场，前面又折腾成这样，等真正把急救、初步修復和基础稳定都做完，外面整座角斗场都已经安静了大半。
观眾席早散，后台也没了前面热得发胀的动静，只剩下值夜的灯和零星来回的工作人员。
恢復舱里灯光偏暗，修復液的流光顺著半透明舱壁一层层扫过去，照得震天尊脸上的线条都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他现在看起来依旧伤得不轻。
外层裂口大多封住了，但內部的联动和损耗不可能这么快完全回正，肩线和左臂的位置都还有点不自然。
引矢量就在旁边坐下，安安静静地守著。
她这一守，就守到了深夜將尽。
中间击倒来过两次，检查过参数和恢復速率，最后一次过来时，看见引矢量还没动位置，终於还是揶揄一声。
“你这一晚上没合过光学镜吧？”
“没有。”
“真感人。”击倒语气带点懒洋洋的调侃，“不知道的还以为恢復舱里躺著的是你的火种容器。”
引矢量懒得和他废话，只问：“他什么时候能走？”
击倒看了眼参数界面：“理论上再待久一点更稳。但你看他像会老老实实在这里待到天亮的机吗？”
引矢量没说话，答案显然。
击倒自己也知道，所以只是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等他恢復到能自己站稳，大概就得开始嫌这里环境差、设备吵、医官说话烦，然后非要滚回自己地盘。”
他顿了顿，光镜往她那边一斜，笑得相当有看热闹的意味。
“到时候可就轮到你把这尊大杀器扛回去了。”
引矢量看了眼恢復舱里还没完全醒透的震天尊，沉默两秒，最后很诚实地说：“我觉得我可能真的得扛。”
击倒被她这个回答逗得愉快，最后倒没再继续损她，懒懒地补了一句：“那你等会儿路上別让他半道掉了。虽然他现在没平时那么重，但砸下来还是够你难受一阵。”
——
快到凌晨的时候，震天尊终於醒了。
恢復舱的舱壁缓缓打开，修復液退下去，他睁开光学镜的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很明显，他对自己居然在角斗场恢復舱里待了这么久这件事，不算满意。
引矢量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震天尊已经先低声开口了。
“回去。”
就两个字，意思明確得很。
引矢量看著他：“你確定你现在这状態还能自己回？”
震天尊撑著舱边坐起来，动作明显有点滯感，但还是撑起来了。
“能。”
引矢量盯著他看了两秒，最后很不给面子地评价：“你这句听著可信度不高。”
震天尊抬眼看她，光学镜里还带著点刚醒时那种没完全散开的冷意。
“那也比继续待在这儿强。”
……行吧。
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震天尊。
她侧开一点位置，等他从恢復舱里出来。震天尊落地的时候，整台机还是晃了下，可到底没倒，也没让自己显得太狼狈。
只是下一秒，引矢量已经很自然地上前一步，扶住了他。
震天尊低头看她，像是想说不用。
引矢量先一步开口：“闭嘴，靠著。”
震天尊：“……”
他这次居然真没说什么，大概知道现在再逞这点嘴，除了把自己拖得更慢没別的好处。
於是两机就这么慢慢往外走。
凌晨的角斗场安静得很，赛场那边早黑了大半，只剩几条长廊的导引灯还亮著。一路上偶尔碰到夜班的工作人员，看见震天尊和引矢量，也都很识趣地没多问。
回程那段路不短。
而震天尊现在这状態也不適合再开什么载具形態给他直接扔回去。引矢量最后几乎是半扶半扛，把他一路带回了家。
门关上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肩侧和腰背跟著一沉。
终於把这台重得要命的大杀器从角斗场平平安安拖回自己地盘之后，那口一直提著的气，终於能往下放一点了。
地下训练室里本来就有修復舱。
引矢量对那个地方熟，震天尊自己也知道怎么走。两机一路慢慢下到地下室，等终於把他重新安置进那边的修復舱时，外面天都快亮了。
冷白色的修復灯重新扫过他身上的伤口和结构线。
引矢量站在舱边，整台机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晚没休息的疲惫开始顺著关节一点点往上爬。
她没走，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修復舱慢慢启动，光学镜里倒映著一层层亮起的参数线。
震天尊半躺进舱內，临闭目前看了她一眼。
“你一晚没休息。”
引矢量靠在旁边，声音也低下来：“你这不是也一晚没消停。”
震天尊轻哼了一声，现在实在没什么精力再和她斗嘴，只丟下一句：“上去睡。”
“等你这边稳定了我就去。”
“……麻烦。”
“你第一天认识我？”
震天尊没再接。
修復舱的舱壁慢慢合上，隔著半透明的材料，她还能看见里面那台伤得嚇机、却还是贏著走回来的银灰色机体。
引矢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终於低低吐出一口混著疲惫、后怕和一点到现在才终於被允许浮上来的气。
还好。
真它炉渣的，还好活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