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科室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外面那些原本就很轻的设备运转声立即被彻底隔开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视线扫过室內那几台明显比外面更精细的扫描设备，芯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紧绷又慢慢浮了上来。
这里只有一张窄长的检查台、两组悬浮操作屏和几条收束在天花板轨道里的机械臂。所有东西都整洁得刻薄，光都是冷调。
红蜘蛛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站在操作台前，把刚才那片胸口区域的异常投影重新调了出来，放大，旋转，拆分，一层层往下看。
眼神像在重新判断一件忽然变得有意思起来的东西。
几秒后，他终於开口，视线仍停在投影上。
“站上去。”
引矢量顺著他的示意看过去，科室中央那台扫描台一尘不染。她走过去，站好的那一刻，台面边缘一圈细白光带无声亮起。
红蜘蛛这才抬手接入新的扫描程序。
“从头说。”他道，“第一次火种激活到这部分结构长出来，中间发生过什么。”
“第一次火种激活的时候，我的机体状態很差了。”她语气平缓，儘量说得像平常之事，“很多地方本来都快断了，我当时也不觉得自己能撑过去。”
红蜘蛛没打断，看她胸口那片结构投影。
“然后？”
“然后胸口附近先出现了异常能量反馈。”引矢量看著那片投影，没有去看他，“有些本来已经坏掉的地方，在激活时开始重新连上。”
她停了一下，才补了一句：“不是外接件。”
红蜘蛛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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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吗？”
“不知道。”引矢量乾脆地回答，“我只知道它不是我后来加上去的东西。它是火种激活之后自己长出来的。”
科室里安静了几秒。
红蜘蛛垂著光镜，把那几层结构投影重新叠回一起，语气放缓了许多，但听得引矢量有点不安。
“这不是普通的补件適应。”
他的手指在投影边缘轻轻一点，胸口那片异常结构被单独標成一层。
“你的机体在火种激活后，发生过一次非常规重构。”
引矢量指节微微收紧。
她没顺著这个话题往下说，点到为止，只问了最现实的一句：“能修吗？”
红蜘蛛看了她一眼。
“能。”他说，“但就你现在这点预算？”
这句话这样说，引矢量没什么意外，只是芯里还是跟著往下一沉。
红蜘蛛却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以你手里的数，最多只能做基础稳定和局部保命处理。”
“胸口、右腿，再加上你这条快报废的前臂联动件。我可以先让你不至於隨时散架，但那离整机修復差得远了。”
引矢量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
几秒后，红蜘蛛才慢条斯理地补上一句：
“不过，也不是没有別的办法。”
引矢量终於抬眼。
红蜘蛛靠在操作台边，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谈一笔再普通不过的技术外包。
“我可以给你一个当助手的机会。工时可以折算费用。”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引矢量看得出来他眼神里包裹在暗处的探究和兴趣。
“你留下来，按我的要求好好做事，我可以把你的修复方案往整机方向做。不只是保你勉强活著。”
引矢量没有立刻答应，这不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便宜事。
红蜘蛛肯把条件开成这样，绝不会只是因为缺个递工具的助手。
可是她確实想把整副机体修好。
就在她沉默的时候，红蜘蛛已经把另一组更高精度的扫描程序接了进来。
“你可以慢慢想。”他语气没什么波动，很有把握他开出的条件，“在那之前，我先把剩下几项检查做完。”
新的扫描光束从她后颈一路滑到背脊，数据投影一层层展示。
下一秒，红蜘蛛的手指忽然顿住。
引矢量注意到他的视线停在一处很小的信號点上，位置靠近后颈与上背连接处，藏得极巧，和旧伤杂讯號混杂难以区分。
红蜘蛛把那片区域放大，扫了第二遍。
然后他抬眼看向她。
“你知道你身上带著个监听器吗？”
引矢量愣了一下：“什么？”
红蜘蛛没有解释，把局部投影转给她看，顺带说了一句：“你身上比我想的还热闹。”
那个嵌在旧伤附近的小型异物点隱蔽得近乎恶劣，结构也圆润得很难被发现。
引矢量盯了两秒，眼角跟著抽了一下。
……震天尊。
她沉默了一下，话语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低声道：“我大概知道是谁装的。”
她深吸口气道：“我需要打个通讯。”
红蜘蛛对她隨意地一挥手。
——
震天尊那边很快就接通了。
“发现了？”
引矢量当场气笑了：“你真敢装啊你。”
“不然呢？”震天尊语气平平，哼笑一声，“我借你二十万，又放你一个人去见红蜘蛛，难道还真打算靠信任过日子？”
引矢量咬著后槽牙，压著声音骂了一句：“你还真把我当能隨手装定位器的物件了？”
震天尊那边倒是很平静。
“別说得这么难听。”他语气甚至还有点懒洋洋的，“我只是给那二十万上个保险。”
引矢量气得火种都跟著一跳。
“你这保险是不是顺便还带偷听功能？”
“既然要装，当然装全一点。”震天尊回答得理直气壮，半点心虚都没有。
引矢量一时间居然不知道先骂他哪句更合適。
几秒后，她攥著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真够烦的。”
震天尊像是低低笑了一声，显然完全没把这点骂声放在心上。
“骂完了就把东西收好。”他语气一收，重新变得平淡，“別乱扔。回来之后继续带著。”
引矢量额角都跟著抽了一下，她抬手揉了揉脑袋。
这混蛋玩意！
“你还想继续装？”
“不然呢？”震天尊自然地反问，“你现在觉得自己很让机省心？”
引矢量闭了闭光学镜，强忍著顺著频段揍机的衝动。
“还有件事。”
“说。”
“红蜘蛛要我留下给他当助手，工时折费用。”她顿了一下，“这样他可以给我做整机修復。”
频段那头短暂安静了两秒。
再开口时，震天尊语气里那点刚才的散漫淡了不少。
“他留你，不会只是因为缺个助手。”
“我知道。”
“知道你还答应？”
引矢量抬眼，看向不远处仍在翻看她扫描数据的红蜘蛛，声音很平静。
“因为我想把整副机体修好。”
这一次震天尊沉默得更久了点。
最后他才冷冷道：“行。”
“你要留就留。但你最好记清楚，你是去修机体，不是去把自己整个卖给他。”
引矢量轻轻扯了下嘴角。
“这话从给我装监听器的机嘴里说出来，还挺有说服力。”
震天尊像是嗤了一声。
“少废话。东西带著，脑模块也带著。別真被他拆了还替他数零件。”
引矢量冷笑一声：“我知道。”
“下次你要是再往我身上装东西，最好先祈祷別被我自己摸出来。”
震天尊居然冷笑一声：“你要是真能自己摸出来，我反而省心。”
引矢量没再和他多废话，直接切断了通讯。
她盯著终端暗下去的界面看了两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把那枚被发现的监听装置重新收进掌心。
再抬头时，红蜘蛛还站在原地，像是根本不介意她刚才她和谁谈了什么。
“你的监护机意见发表完了？”他说得自然却带刺。
引矢量芯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机嘴確实不白长。
她把那点还没散掉的火气压下去，抬眼看向他。
“聊完了。”她停了一下，“你的条件，我可以答应。”
红蜘蛛没说话，等她继续。
“但细节我要先谈清。”
这一次，他终於有了点耐心，抬手把一份新的投影调到两人之间。
“可以。”
半透明的修复方案悬浮在空气中，胸口、双腿、前臂和几处能量主干道的投影先后亮起。
“整机修復分四阶段。”红蜘蛛开口时，仍旧像在处理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单，“第一阶段先做基础稳定，压住你最危险的崩坏点。第二阶段处理关键结构，把胸口、双腿和前臂从报废边缘拉回来。第三阶段做精细校准，处理你这部分非常规重构和常规结构的兼容问题。最后才是整机统合。”
引矢量看著那份方案点点头。
“工时折算怎么算？”她直接问。
“按到场时长、配合度和工作內容折算。”红蜘蛛回得很快，“修復阶段內，我给你固定到场窗口。每个赛星周一天休整，其余时间按排期来。”
他看了她一眼，才淡淡补上一句：“不过，具体排期由我定。”
引矢量微微眯了下光镜。
“我的载具形態不適合跑长途。”她说，撒谎撒得一点卡壳都没有，“只能坐公共运输线。太早和太晚的窗口我都赶不上。”
“那是你的问题。”红蜘蛛隨口回了一句，手上却还是把排期窗口往中间调了一格，“不过只要不影响我这边的安排，我可以容忍你把列车时刻表也算进你的生存条件里。”
引矢量盯著那份已经开始自动生成条款的投影，几秒后，才低声道：“行。”
红蜘蛛抬手，调出最后那层绑定认证。
最下方是一段需要主体识別码和火种信號识別共同確认的协议接口。
引矢量看著那片缓慢亮起的认证光。一旦签下去，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得按红蜘蛛的规矩走。
她没有更好的路。
几秒后，她抬手在识別接口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