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一艘庞然灵舟悬空前行。
船身流转淡淡赤色灵光,楼闕亭台层层叠叠,飞檐翘角隱於縹緲云气之间。
庞大舟御风而行波澜不惊,巨帆之上绣著一个挺秀苍劲的大字——
炎。
此字代表著这片大陆至高无上的势力——大炎天朝。
天朝统御天下二十五州,传承已逾千年,五宗九门不过是仰其鼻息。
灵舟一间客房內,沈归正盘膝端坐。
昨夜神秘碎片的信息涌入识海,海量玄奥令他昏沉困顿。
待到天快亮时,他便被催促著,与各宗门弟子一同登上天舟。
进入分配的房间,小型隔音阵法自行运转,他才得空细细参悟那股传承。
数个时辰后。
“终於將碎片內的信息消化完毕了。”
沈归轻吐一口浊气,眼底闪过一丝惊悸与希冀。
那宝物,乃是上古至宝鸣天钟的残片。
许是自己立志开宗立派、庇护弟子与黎民的执念触动了它,宝物才再度觉醒,如今已融入他体內,与神魂相连。
他不是没想过求助师尊,可鸣天钟那直抵魂魄的仙家手段,恐怕连师尊也无从解答。
若是惊动了沧澜宗的紫府长老……
沈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曾亲眼目睹,一名弟子因为机缘获得了一枚紫府长老覬覦的灵药,便被那长老悍然出手,抽尽全身血气,匯入手中玉瓶。
事后长老轻笑两声,撕裂空间扬长而去。
此事绝不可泄露於宗门,否则必遭杀身之祸。
沈归继续梳理鸣天钟赋予的信息。
那段信息核心,便是令他重建宗门,延续道统。
此宝目前有两大核心妙用:
其一,斩杀妖物、诛灭邪修,或是收录弟子、弟子突破境界,皆可获得道功,道功可兑换功法、秘术。
其二,宗门治下百姓按规祭祀,便可凝聚香火,香火能为登籍弟子赐下籙文。
道功、香火、籙文,皆是闻所未闻的玄词汇。
距离抵达北疆仅剩半日,他必须儘快提升实力,北疆的凶险,他比谁都清楚。
香火需立宗庇民之后方可积攒,当务之急,唯有赚取道功。
录入弟子可获道功、兑换秘术,而眼前,便只有一个最合適的人选。
他自己。
“將一切寄託於一件未知宝物,的確草率。可鸣天钟显化的是真正仙神手段,若想害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况且登船之时,我已看清,同船修士多是奸猾凶恶之徒,为求自保,已没有时间犹豫。”
沈归心意已决,依鸣天钟所传口诀,沉声诵道:
“后世弟子沈归,请登道籍,愿自创宗门,教化门徒,庇护黎庶,祈鸣天钟,赐名收录!”
思绪中仿佛浮现一口鐫刻无限玄妙符文的巨钟,钟面最上方,缓缓浮现“沈归”二字,笔画沉稳刚毅,意蕴深远。
他扫了一眼,钟面下方尚有四处空白,看来道籍登名有人数限制。
名字显现的剎那,沈归与鸣天钟之间生出一股生死与共的紧密联繫。
一缕莹白光团在钟侧凭空凝聚,轻轻律动。
这便是道功。
沈归熟稔地再度开口:“后世子弟沈归,敬献道功,诚恳祈请天钟赐法!”
道功瞬间消散,大片信息涌入脑海,三门功法秘术的梗概清晰呈现,可供三选一。
《元炁养轮护脉决》
《奉天宫弟子剑道感悟》
《观胎息修炼隨记》
沈归瞳孔微缩,心跳骤然加速。
他修行的是沧澜宗《培元养轮诀》,三品功法,在胎息境已属顶尖,可始终无法凝轮。
师尊曾言,並非功法之过,换修他法亦无用。
第一门同为胎息温养功法,暂时无需考虑。
第二门是剑道典籍,他略有心动,可自身胎息未开,身边更是无剑可修,法剑在同境界法器里是最昂贵的一类,远水解不了近渴。
但鸣天钟授法,会契合弟子天赋特性。
原来自己在剑道上颇有天资。
剑道乃万法杀伐之首,这个信息,已经足够有用。
由后两本典籍推断,鸣天钟昔日应是奉天宫的镇宗神器。
可如此强横的势力,为何如今寂寂无名?
沈归压下杂念,目光落在第三项上,心臟狂跳。
那是一位上古大能,观察弟子修炼胎息境时,记录的种种疑难杂症与破解之法。
这……或许能解决他困扰十四年的顽疾!
“我选《观胎息修炼隨记》!”
典籍內容瞬间烙印在他记忆深处,无需苦读,无需灌顶,清晰无比,毫无不適。
沈归早已对鸣天钟的神跡见怪不怪。
册中记载了林林总总胎息境修行困境,与其说是功法,更像一篇严谨的修行札记。
他飞速翻阅,终於找到与自己症状完全吻合的一段:
【有弟子苦修不輟,灵气源源聚於灵窍,却终难凝炼灵轮、成就玄景。此乃气海穴先天狭隘之故。玄景轮本需凝於下丹田气海穴,穴窍容浅,自不堪灵轮成型。只需备以下灵材任一,以此法温养穴脉,便可根除此弊。】
竟然……这么简单!
困扰十四年的桎梏,一朝得解,沈归心绪翻涌,既酸涩又狂喜,浑身都忍不住轻颤。
他常年因修为不进,便把时间用来博览修仙百艺典籍,书中所列药材尽数认得,並非珍稀灵物,只是半仙半凡的草木,凡人城镇偶尔便能寻得。
可此刻身在万丈云海之上,天舟飞驰,从何处去寻?
况且,寻到了,就能解除下船之危么?
沈归闭目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起身推门而出。
…………………………
天舟甲板之上。
一名少女正凭栏而立,怔怔望著脚下翻涌的云海,飞舟时而高时而低,如今正缓缓下落,都能看见下方的树冠了。
她一袭翠烟绿仙裙,裙摆绣著细碎灵草纹样,隨风轻漾。
容顏娇俏明艷,眉眼乾净稚气,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盛满纯粹的好奇与期盼,唇角微扬,身姿窈窕灵动,宛若一株初绽於林间的仙草,鲜活澄澈,不染尘俗。
船上修士多是阴狠桀驁、利慾薰心之辈,忽见这般乾净剔透的小仙子,宛如观光游歷,不少人都频频侧目,暗藏歹意。
一名道袍飘逸、面容俊朗却神色轻佻的修士缓步上前,笑著搭话:“姑娘周身药香縈绕,可是青芙门的高足?”
他笑得瀟洒,可鼻尖微微耸动,偷偷嗅著少女体香的模样,看著像是个纵慾之徒。
少女转过身,声音柔美清甜:“青芙门楚灵萱,道友提及宗门,可是要寻医问诊?”
见她这般单纯,青年修士心中暗喜,仿佛已將她拿捏,笑容越发灿烂:“正是正是!”
他当即伸出手腕,“在下近日修行滯涩,心火难消,小医仙可有良方?”
楚灵萱自储物袋中取出一根翠绿长丝,指尖轻弹,青丝缠绕住他的手腕。
青年修士眼底掠过一丝失望,本以为这单纯小姑娘会亲手搭脉,没想到年纪轻轻,竟已精通悬丝诊脉。
楚灵萱法力顺著青丝探入他经脉,闭目凝神。
片刻后,她便探出对方阳气亏虚、纵慾过度的脉象。
再单纯,她也明白此人並非求医,而是心怀不轨。
她缓缓收回青丝,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一只晶莹剔透的紫色毒蝎顺著袖口爬了出来,蝎尾泛著幽冷寒光。
青年修士脸色骤变。
“此病不难,让我家紫儿蛰一下便好。”
那紫色毒蝎身上散发出的气息骇人,赫然是练气境修为!
在这艘船上,已是顶尖战力。
一眾心怀不轨者顿时收敛念头,他们是来捏软柿子的,不是来餵毒蝎的。
青年修士更是嚇得冷汗直流,他才胎息三层,根本不够紫儿一蛰。
他连忙赔笑,狼狈逃窜。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沈归尽收眼底。
他大概將楚灵萱的性情摸得通透,此刻缓步上前,依《观胎息修炼隨记》中的经脉医理,开口搭话。
“方才那修士脸色虚浮亢阳,內损根本,你以悬丝诊脉虽辨明症状,却未察觉他隱脉淤堵,若真以毒蝎蛰刺,虽能震慑恶人,却会令他经脉逆行,落下道伤。”
楚灵萱微微一怔,本以为又是个无耻色徒,可却听到如此道论,来了兴致,转头看向沈归,眼中满是惊讶:“你……你看得懂?”
她自幼修行药理,对丹草灵株极为精通,可在经脉穴窍、修行关窍上,远不如沈归手握上古大能笔记那般透彻。
沈归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直指要害:“你以练气境妖虫护身,固然安全,可妖物灵气与人族经脉相悖,长久相伴,会干扰你自身法力流转,滯涩灵窍,久而久之,必影响日后纳气。”
这是真的,胎息六层圆满,便要纳下一口天地灵气。
楚灵萱和那毒物朝夕相伴,那毒物修为又远胜於她,是真的会有影响。
不过影响不大,若是毒物有关的灵气,反而可能有利,沈归此时心怀利用,有些危言耸听。
楚灵萱如遭雷击,瞬间恍然大悟。
眼前这位看似普通的蓝袍弟子,刚才道破那登徒子的问题,又为自己解惑,此去北疆可能沦为敌人,他却毫不在乎,当真是医者仁心!
“多谢道友指点!此恩灵萱没齿难忘,必当重谢!”楚灵萱连忙躬身行礼,语气真挚恳切。
沈归故作淡然,摆手推辞:“不过隨口一言,不必掛怀。”
楚灵萱性子单纯执拗,执意要报答:“师兄万万不可,救命指迷之恩,岂能不报!请师兄有何所求,只管开口,灵萱必尽力报答!”
沈归心中暗忖时机已到,便装作不愿让她破费的模样,隨意开口:“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不必寻珍贵灵物,几株寻常草木便可。养气草即可,若有玉茎菇、凝露花更好,只是这两味並非此时节之物,不必强求。”
他真正想要的只有养气草,其余两味故意是其他时节结果,楚灵萱这时间大概是拿不出来的。
至於为什么选她。
一是她来自青芙门,此门以种植灵药,炼丹闻名,这种近乎凡间的草药,对她而言近乎不值钱。
二是她靠近船的栏杆。
楚灵萱果然心中一暖,越发觉得沈归品行高洁、不贪外物。
她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小捆品相上佳的养气草,又递过一枚圆润丹丸:“师兄清廉,灵萱心中不安。这是我门中秘制护脉丹,可快速滋养经脉,有助於吊命养伤!”
楚灵萱也不是蠢人,自己虽然为了寻找北疆药物执意前来,可也知道那地方民风之凶险,交好一个可靠些的道友,也是助力。
“多谢。”沈归顺势收下,神色平静。
沈归一边交谈,眼光一边看著船下,並不盯著楚灵萱,似乎是正人君子模样,一边沿著围栏散步,二人边走边谈。
轰!!
整艘天舟猛地剧烈震颤,仿佛撞上了一座山岳!
狂风倒灌,法阵光芒骤明骤暗。
一只体型庞大、气息狂暴的妖物撞在舟壁之上,赫然是筑基巔峰的恐怖修为!
更不巧的是,楚灵萱所站位置的防风法阵恰好破损,狂风瞬间席捲而来,將她娇小的身躯狠狠掀向船外!
“啊!”
楚灵萱惊呼一声,身体已悬空,就要坠入万丈云海。
千钧一髮之际,沈归身形骤动,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將她拽回甲板。
可反震之力太过强横,他本就胎息未开,力量薄弱,瞬间被带得腾空而起,朝著灵舟之下坠落!
“道友!!”
楚灵萱扑到栏杆边,眼见晶莹,撕心裂肺地大喊,眼睁睁看著沈归的身影飞速变小,消失在茫茫林间之中。
而此刻,半空中的沈归,脸上没有丝毫惊慌,唯有一片冷静。
早在天舟启航时,他便从宗门的书籍里见过记载。
北疆妖物之频繁,是內地的数倍。
因为这种级別的灵舟都有敛息的法阵,好几种飞行妖物不善於腾挪,可飞行极快,等发现这座灵舟,撞击的概率很大。
而沈归方才之所有走走停停,就是想寻个避风法阵最薄弱之处。
这个计划当然不是万无一失。
可修仙之徒是大爭之道,沈归仓促间只能想到这个计划。
舟还有半日便抵达北疆,而温养气海穴需要整整三日,时间根本来不及。
下船之后,面对群狼环伺,他依旧是必死之局。
唯有假死脱身,才是唯一生路。
师尊赠予的【木有枝】香囊有筑基玄妙,可自动护体,二师弟李执锐暗中赠送的符籙更有练气境的水遁符,再加上楚灵萱刚给的护脉丹,三重保障,他坠落林间几乎不可能身死。
至少比下船后被人袭击夺宝,要强得多。
自己刚才攀谈时,胎息一层的修为太过显眼,不知被多少毒狼般的目光盯上了。
气流翻涌,狂风呼啸。
沈归坠落的身影越来越小。
大炎天舟之上的喧囂与哭喊,渐渐远去。
从此,船上人认知里可能再无沧澜仙宗,那个十四年无法凝轮的废柴大师兄。
只有一个,即將在北疆绝境之中,开宗立派、再起玄宗的沈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