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真正地看清了星辰图。
云无极将星辰图交出来后, 长空月一时无法承受,棠梨曾帮着他将其关闭。
在那之后长空月冷静下来,将其妥善收纳起来。
数日过去, 棠梨差点以为自己没有机会再看见这件神器, 谁承想现在不但看见了,还可以随便摸。
星辰图并非凡间丝帛制成,而是由星河本质织就, 以月光为轴的无上至宝。
幽冥渊没有白天, 时刻沉寂在黑暗之中, 恰好让星辰图可以时刻吸收月夜的光华。
星辰图可推演世间万物的因果轨迹与未来变数,小至个人机缘,大至宗门气运、天地劫数, 皆不在话下。
但它并非给出确定的答案,而是展示无穷的可能性, 解读它需要极高的心性与智慧。
月华一族世代守护星辰图, 用以预警大劫、调和天地灵机。
这份预知未来的能力被无数人觊觎,可苦于找不到月华谷的入口,探知不到神秘的月华一族, 所以哪怕很多人想要得到星辰图, 也多年来无计可施。
长空月出谷历练是一个转折点。
后面发生的事情都无需赘述。
唯一需要知道的, 是云无极得到了它。
它已经面目全非了。
“观星知命, 守心为本,这是月氏的族训。”
长空月缓缓开口, 说话声音色有些慵懒随意,舒缓平稳。
棠梨盘膝坐在他身边,悄悄观察他的神色,见他没有以前说起过往那么沉默压抑了, 心底稍稍松了口气。
他们并未郑重其事地在什么大殿里打开星辰图,也没有寻个隐秘的地方。
他们就这么坐在床榻上,帷幔半开半拉,非常随意地打量着这天下第一的至宝。
云无极靠着星辰图执掌修界千余年,如今这宝物回到了长空月手中,他侧躺在那里,像是把玩寻常的宝物那样,随意而挑剔地旋转它。
他的手并不会真正接触到神器,因为他本身体质是被神器所排斥的。
神器内压抑的嘶吼来自他的血脉至亲,他们早已失去理智,只要触碰神器的人都会被反噬,即便是长空月也不例外。
棠梨的位置也能听见图内有一些嘈杂的声音。
不过她听不太清楚,总体感受上觉得那有点像电流。
滋滋的电流声划过耳畔,棠梨认真地盯着长空月问:“师尊,咱们能不能说白话。”
长空月单手撑头,笑吟吟地望着她。
棠梨微微一顿,默默地转开视线,又冷静地转回来。
不看白不看。
他都好意思笑得那么荡漾,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看的?
棠梨紧盯着他的脸,目光细细描绘他柔婉的笑意,觉得他身上莫名多了好多人夫感。
以前都没这个感觉,现在就觉得特别人夫。
这归功于谁?
归功于她啊!
棠梨直起腰来,手一抹脑门,扬眉吐气了。
“推演天命是为了更好地守护本心与世界,而非干预与掠夺。”长空月温声说道,“家训本是这个意思。既是警醒世人,也是警醒族人。”
月华一族的族人将家训传承得很好,人人警醒。
可惜世人并非如此。
“当年我入世修行,结识云无极,起先他并不知晓我的身份。”
一开始不知道,可后来的相处之中,敏锐如云无极,自然会发现一些蛛丝马迹。
他从发现长空月的身份开始就在谋划夺图。
那些过往说来不过三言两语,棠梨听他娓娓道来,不过片刻功夫已经结束。
成为挚友的两人在一次探险中共同陷入绝阵。
阵法的核心规则是一生一死。
年轻的月明澈出于纯粹的信任与友谊,主动将生机让给云无极。
他在濒死前渡给对方大量本源修为助其破阵,更将月华谷的入口处郑重托付。
云无极脱困后并未履行诺言。
他看到的不是责任,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带领早已埋伏好的手下里应外合,血洗了毫无防备的月华一族,夺走了星辰图。
事后,他对外散布:“月氏一族窥伺天机过多,心生贪妄,欲以星辰图操控修真界,终自食恶果。云某念及旧情,冒险抢出神器,免其落入奸邪之手。”
如此一来,他不仅夺得了宝物,更将自己塑造成了阻止灾难保存神器的英雄。
月华一族从受尊敬的隐世仙族,变成了野心膨胀自取灭亡的反面教材,真相彻底被掩埋。
现在,星辰图回到了长空月的手上。
一千多年过去,世间已经无人记得月华一族,就好像这神器本就属于云无极。
长空月缓缓撑起身子,视线落在闭合的神器上,慢慢说道:“你还是先将心法修习完毕,之后再来尝试使用万物剪。它既然回来了,一切便不急于一时——?”
话说到一半长空月便愣住了。
总是运筹帷幄的人第一次露出了呆愣的神情,茫然地望着眼前的一幕。
说茫然都不算彻底,长空月几乎是呆滞和无措的。
他愣愣地僵在那里,不可思议地望着星辰图一分为二。
是的。
一分为二。
天下第一的神器就这么被剪开了。
不但神器被剪开,里面锁魂的高深阵法也尽数被破开。
那本来让长空月做好献祭准备的难题,就这么在一把细小的金剪刀下迎刃而解。
星辰图在云无极多年掌控之中,已经污秽不堪满身因果,成了不折不扣的邪物。
长空月曾经明确告诉棠梨,要对付邪物,就不能用对方圣物的规则。
图就算回到了他手中,也不会再认他这个从前的主人。
它变不回去也不会松口,要救亲族的魂魄出来,就只能用生魂祭祀来引诱它开口。
凡间的祭坛如棠梨所想那样早就设好了,只是长空月一直没去看而已。
瑶台来了几次就是为了这件事,抛开最初的震惊,她已经从容接受了君上的真实身份。
祭坛等着君上最后去检查,这检查迟迟不到,祭坛就一直无法启动。
时值此刻,祭坛已经彻底没有了用武之地。
就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就在这凌乱却异常舒适温馨的床笫之间,令人焦头烂额的星辰图,轻轻松松地就被剪碎了。
长空月怔怔地望着这一切,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当他勉强拉回神智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确定棠梨的安全。
“你可安好?”他语气紧张,手抓着她的手腕细细查看,“怎能如此轻率地开始?总要商量好了再行动,若你有个三长两短,我——”
“嘘。”
唇瓣被按住,长空月错愕抬眸,还没看清棠梨的神色,已经被她托住下巴。
她捧着他的脸,将他的视线轻轻转到损毁的星辰图上。
“师尊,不是我自己要行动的。”
耳边传来爱人的花语,长空月全身跟着紧绷起来。
“是里面的人告诉我,我可以那么做。”
“你真觉得他们认不出来你了吗?”棠梨露出困惑的神色:“可我怎么觉得,他们从始至终都知道你是你。”
“……”
长空月说不出话来。
别说说话了,他现在动都动不了。
薄雾般的魂魄从破损的神器中缓缓漂浮而出,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地穿透了轻纱帷幔。
棠梨拉开了帷幔,那些魂魄缓缓飘到了寝殿之中。
长空月坐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用眼睛看,只能用耳朵听。
可眼睛看不清楚,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
耳朵听不清楚,因为心跳声盖过了那微薄的呼唤声。
他急促地呼吸着,手紧紧抓着衣袂,浑身绷紧。
想到棠梨,他手胡乱抬起,毫不费力地抓住了她的手。
长空月呼吸凌乱地呆在那里,紧紧握着她的手,好像这样就可以保持稳定。
可昔日的从容不复存在,他望着那一缕缕魂魄,哪怕看不清面貌、记忆里也早就没有了他们确切的长相,依然能从细弱的轮廓里判断出谁是谁。
“……”
是母亲。
是父亲。
是小妹。
是数不清的亲眷。
长空月另一手抬起,想碰一碰他们,脑海中尽是疑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棠梨自后抱住他的肩膀,在他耳畔轻轻说道:“他们从来没有失去过理智。”
长空月身体僵硬地听她说话,每听一个字都战栗不已。
“他们一直记得你,记得所有。只是每次见到你云无极都在场,他们不能让云无极发现,所以只能排斥你,伤害你。”
“……”
这样想来,确实如此。
每次有幸见到星辰图,都是云无极在场的时候。
为了不被云无极发现他们保存着理智,为了不让长空月被怀疑,他们只能忍痛“疯魔”地伤害他。
“他们从未失去过理智。尽管日日被折磨,但这一千多年来,每一个日日夜夜他们都记得你,都在等你。”
长空月失态了。
他没办法正常反应,便只能棠梨来转述那些送到耳边的话。
她早就发现了,相比起身为冥君的师尊,手持万物剪的她好像更能听清楚魂魄的意识。
她在靠近星辰图之后一段时间,便感知到了某种召唤,那近乎梦境般的画面展现在她眼前,伴随着持续的电流音,她看见密密麻麻的人聚集在一起。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即便形容凄惨,却依旧面色和蔼。
他们和任何厉鬼都不同。
明明经受了那么多的折磨,却永远保持着一颗仁善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