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月开始睡觉了。
他应该有很多事要做, 鬼使和鬼王们不断前来拜访,却无一人能得他召见。
他很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休息,窗开着半扇, 身上盖着薄毯, 很纯粹地在睡觉。
他睡得很安稳,呼吸平稳冗长,气色红润有精神, 无论怎么看状态都很好。
越是这样状态好, 越是让人觉得怪异。
明明之前还急着要把她教好, 十分紧要她的学习进度。
以她对他的了解,他那是等着她这边可以放手后,立刻去进行他挽回亲人魂魄的计划。
大约凡间的祭坛都准备好了。
瑶台来过好几次, 欲言又止的,最终还是没跟她透露内情。
估摸着她也不清楚长空月能告诉棠梨多少。
棠梨守在床榻边, 静静地望着他沉睡的侧脸。
他肯定特别累了, 才能睡得这样安然漫长。
就像是要把过去一千多年缺的觉都补回来。
星辰图拿到了,一切按计划稳步前进,可他忽然不急着让她修习心法了, 也没回应下属的任何消息, 就这么躺着睡觉。
没人能想明白他是怎么了。
不对。
棠梨撑起身子。
也许有人能明白。
她缓缓起身, 将帷幔给他拉上。
光线暗一点睡得会更踏实一些。
做完这些, 她放轻脚步走出了寝殿,朝冥宫僻静的后殿走去。
她出门后不久, 帷幔里的长空月翻了个身。
他仍然闭着眼,翻身之后呼吸依旧有序,可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的。
到了后殿的棠梨将发间的寂灭剑拔下来,决定向前辈请教一下。
作为陪伴长空月近千年的本命剑, 寂灭剑和主人一心同体,肯定知道长空月在想些什么。
他现在这样不按套路出牌让棠梨很不安。
她心里有些小九九,还得看他的反应才能去做,现在这样让她心里很没底。
棠梨拨弄着寂灭剑,鬼鬼祟祟地看看周围,有模有样地设了几个结界。
确定无人能窥视之后,她才开口唤了一声:“前辈。”
寂灭剑安静地躺在她掌心,好像真的是个纯粹的发簪一样,一点反应都不给。
?
她这么没面子的吗?
棠梨吸了口气,再次唤道:“前辈?”
剑刃安安静静,依然不理人。
棠梨缓缓站直身子。
她安静地思索了一下,开始朝周围寻找什么。
片刻,她眼前一亮,快步跨上后殿外的围栏,对着廊桥外的忘川喃喃道:“这忘川水引渡到这里,倒是听不见里面古怪的声音了。活人和魂魄掉进忘川是什么样子我是见识过了,也不知道法器掉进去会怎么样。”
她摩挲着掌心的剑簪,漫不经心地抬起好来:“真想试试。”
一直没反应的寂灭剑忽然闪过一道光,棠梨眯了眯眼,马上收回它道:“当然了,我可不舍得让前辈去试。前辈这样厉害又漂亮的神剑,当然要得好好呵护珍重了。”
这次寂灭剑终于给反应了。
它缓缓飘起来,在她面前用剑刃悬空写下一行字。
【何必说违心之言,你不是一直厌弃我。】
棠梨:“?”
金色的光消散,又出现了新的:【你几次试图甩开我丢弃我,从未想过留下我。】
棠梨愣住。
她想到自己几次三番地要把寂灭剑给出去。
……
【现在不过有事相求,才是这样的态度。】
不是,不都说剑随主人吗?
长空月是那样的性格,怎么寂灭剑是这种性格?
棠梨不断被它勾起过去的回忆,想到自己确实从前对人家爱答不理。
多少人对它梦寐以求,唯独她不屑一顾,确实叫她有点哑口无言。
正当她无所适从的时候,剑刃再次回到她发间,只在浮空留下一句:【你想问的事,只要安静去等就行了。】
“……”
所以最后还是回答了她。
它又是怎么知道她想问什么的?
等?等到什么时候?怎么等?
棠梨摸着腰间的万物剪,为难地抿起嘴唇。
她想用这剪子把被污染的星辰图给剪了,将长空月至亲的魂魄释放出来。
这有点异想天开。
需要长空月献祭自己去完成的事情,她打算拿把剪刀就完成,这怎么看都有些自不量力了。
可她都做梦修炼了!
可不就是靠着异想天开在修行吗?
为什么不能试试?
她以前就是太把这些当回事了,才老是将自己桎梏其中。
现在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了。
算了。
再等两天。
外面还没传来云无极的消息,按理说现在云无极该回光返照了,很快就会耀武扬威,去打击魔界的师兄还有云梦的叛徒。
云梦的叛徒是谁书里没具体写,只写与对方来往密谈的人是六师兄。
现在想来书也不算是什么书,剧情没写的,大概就是连所谓的“书”也不知晓的秘密。
云无极处置叛徒的时候不允许任何外界的人探查,隐秘地处死了对方。
在那之后六师兄一直充满了负罪感,直至最后大仇得报,其他人从魔界挣脱,他仍然一直守在这里,为几座空坟上香守丧。
如今剧情早就算不上什么剧情,那六师兄还需要为此内疚吗?
云梦的叛徒又究竟是谁?
往回走的时候,手无意识地碰到了腰间的小狗玉坠,棠梨突然想起了二师兄。
若换做以前,她会直接问问二师兄叛徒的事,看是否可以帮忙,免得六师兄最后背负重担。
但因为某些大家都知道的原因,她不太想再多打搅二师兄。
想来想去,好像也只能继续等了。
棠梨快步回到寝殿里,进门的时候轻手轻脚,既怕吵醒长空月,又猜想或许他已经醒了呢?
抬眼看见帷幔还维持原状,就知道他并没醒来。
棠梨眨眨眼,又是新奇又是紧张地跑到帷幔旁边,屏住呼吸将帷幔一点点拉开。
果然,师尊还躺在里面,特别松弛地睡着。
他又翻了个身,正面朝外面,她这个角度可以把他的脸和神态看得清清楚楚。
他真的好放松。
怎么说呢。
给她都看困了。
棠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她回眸看看天色,冥界不分昼夜,一直都是灰扑扑的。
照着沙漏计时来看,此刻应该是晚上了。
那她也睡一觉这很正常吧?
棠梨马不停蹄地踢掉鞋子,爬上床榻,因着长空月睡在外侧,她便翻身要去里面。
跨过他之前,她特地将帷幔重新拉好。帐子里一片昏暗,密闭的空间里满是栀子花香,一时之间本来只是纯被传染了困意的棠梨,莫名其妙地心猿意马起来。
她沉住气,别开视线不去看睡美人一样的师尊,小心翼翼地撑着身子从他身上越过。
她真的很努力了,一点都没碰到他的身体,甚至连衣角都没蹭到。
可就在她要成功翻身到里侧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臂突然揽住了她的腰,她被重重地拉下去,跌入他的怀中。
暖意沁人心脾,棠梨愣住,讶异地垂眸。
师尊是暖的。
长空月掀开薄毯,将棠梨圈进来,两人一起盖好。
他将她抱在怀中,她枕着他的手臂,抬头就是他乌黑的发丝,松开的衣领,滑动的喉结。
她想说什么,唇瓣张开,发出声音之前,长空月已经先一步开口。
“我这样什么都不做,让你困扰了吗。”
他说出虽然是问句,却没有任何求知欲。
问完了也不需要她回答,径自说道:“云无极此番回去,尚且还要一段时日才会彻底跌落,这些时日唯一要做的便是等。”
等待的时候确实可以忙一些别的事,但也可以什么都不忙。
长空月没想过自己会那么累,会突然充满了倦意。
他确确实实在休息,在睡觉,躺下就不想起来,什么人都不想见。
除了棠梨。
她记得他和寂灭剑一心同体,知道去问剑灵他的情况,却忽略了这些都会同时传递到他这里。
她做了什么,寂灭剑给了什么回应,他全都清清楚楚。
长空月自始至终没睁开眼睛。
他安然地躺在那里,闭着眼轻抚她的后颈,慢慢唤了她一声:“棠梨。”
“嗯?嗯!”
棠梨有点心虚。
很难解释,明明他甚至都没睁眼,也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可她就是很慌。
好心虚。
这心虚很快成了现实的预兆。
长空月一点点睁开眼睛。
没有面具遮挡的容颜直面着她,棠梨近距离看着,脑子里很快开始撒花。
长空月就这样凑在她耳畔轻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棠梨马上回道:“我打算用万物剪解开魂魄的封印,把已经被污染的星辰图给毁了。”
“…………”
“师尊!你怎么能这样?!”
棠梨生气地坐起来,瞪着躺在那里的长空月:“你怎么能用美人计?我那么相信你,你就这样套我的话?”
长空月维持着姿势没动,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薄唇开合道:“对不起。”
“……”
“……那你这么诚恳乖巧地道歉,我就暂时不跟你计较了。”
话是这样说,可就这么轻易把计划曝光出去的棠梨,心已经死了一半了。
她面如死灰地坐在那,知道自己的计划这下子是没戏了。
长空月肯定不会让她尝试,他一定会把星辰图藏起来不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