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对牛郎存在误解。”
这家门店的名字很直接，叫做“爱”。
此刻，中岛泓正和面试自己的女老板对面而坐。
她看起来三十后半，或许更年长些，眼角已经能看到淡淡的细纹。
不过，依然能看得出几分风韵。
相貌雍容，落落大方，栗色的长髮挽在脑后，一身米色长裙剪裁极佳，衬得肤色如玉。
“美咲，橘美咲。”
老板这样介绍自己。
据说，她曾是银座相当顶流的女公关，却在巔峰期急流勇退，利用自己的积蓄开了这家店，目前已经成功转型，经营的相当不错。
“中岛泓。”
中岛泓学著对方的节奏，简单回应。
“不少新人认为，牛郎就是出卖色相，甚至做皮肉生意的。”
美咲一边说，一边关注著中岛泓的反应。
见对方不以为意，才继续说道：“实际上，我们提供的是情绪价值。”
“客人花钱买的是陪伴，倾听，理解，被尊重的感觉，以及……”
“一个能让她暂时逃离现实，感觉自己乾净高贵，魅力四射的树洞。”
这是很直白的话了。
美咲一边讲，一边倚靠在办公桌旁。
“身体，谈吐，气质，这些都是你们接触客人的桥樑，而不是依仗。”
“我一直认为，这才是我们提供的服务。”
中岛泓坐得笔直，闻言，微微頷首。
这个理论，与他来面试时立下“为了梦想”的人设不谋而合。
或许……
他略微鬆了口气。
虽然不得已来赚点快钱，但他並不想墮落到做真正的皮肉生意。
“不过。”
美咲话锋一转：“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
“来我这种小店的客人，通常不会那么有格调。”
她摆弄著白皙的手指，如数家珍般枚举。
“刚被男友或丈夫拋弃，急需证明自己还有人要的酗酒怨女。”
“追逐演艺梦想，把自己搞成地下偶像，来这里找补平衡的愚蠢玩物。”
“在隔壁街区做风俗嬢，幻想自己还能被人捧在手心的可怜虫。”
“以及……”
说著，美咲勾起嘴角，自嘲般的说道。
“像我这样，有几个小钱，却早已无人问津的寂寞老女人。”
“作为新人，你能接触的多是这些傢伙，真正优质的客人轮不到你来伺候……”
听见美咲自称“无人问津的老女人”，中岛泓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这也是面试的一部分。
他该如何应对这个自称？
同情？
諂媚？
又或者故作惊讶的否认？
都是下策。
因为当女人提起这个话题，任何围绕它展开的应对，都是在戳这个痛点。
最好的选择是不著痕跡的岔开话题。
他捋顺思路，开口道：“我曾听过一个说法，或许很適合我们的话题。”
“有篇散文中提到，寂寞源於拥有的太多，但值得投入热情的事物太少。”
“所以，我认为这份工作提供的，应该为客人提供一种有即时反馈的热情消耗品，这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您说，这会不会显得有些天真？”
根本没必要围绕客户人群扯皮，只要说些不算太跑偏的东西，把话题导向其他地方就好了。
橘美咲未置可否。
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一种认可。
至少中岛泓的处理方式勉强过关了。
服务行业就是这样，你不可能替客人解决烦恼，但起码要能带领对方逃避现实。
“简歷上说，你想快速筹钱，是为了捧一个新人偶像。”
“是。”
中岛泓点头，简要说明情况，直言自己是为了给签约的候补生筹集披露目开销。
当然，他在目的上做了一些修饰，把自己的生存危机，改成了一个落魄经纪人的责任心。
橘美咲听完，轻轻“呵”了一声，毫不掩饰她的不以为然。
“梦想经纪人，打造未来之星，这样的故事，我每天都能听见好几个。”
“涉谷，池街，到处是做著这种梦的年轻人和空壳事务所，所以，你这个话题，早就被玩烂了。”
她点了点自己的脑袋。
“客人不是傻子，她们早就听腻了这种故事，想靠它当卖点，恐怕你的业绩不会很乐观。”
这是实话。
个体经纪人和艺人候补一样，如果没有资方支持，很容易混到吃不起饭，沦落到干这种行业的也不少见。
严格来讲，这个人设並不討喜，它甚至还带点败犬的意思。
很多所谓的经纪人，只是假装自己在努力工作，以此为噱头接触漂亮女孩和混日子。
所以这个行业，甚至容易招致反感。
更何况，谁会愿意自己花钱养著的牛郎去培养另一个女人的梦想。
“说说看，你和他们，有什么区別？”
中岛泓思忖片刻：“大概，我是有真材实料的吧。”
这倒是实话。
虽然中岛泓本来的才艺只能算马马虎虎，但在绝对音感的加持下，他的乐器与歌喉毫无疑问產生了质变。
如果稍加练习，达到名家级別完全没有问题。
这便是绝对音感的恐怖之处，但凡乐理知识跟上，正常情况下，声乐水平必然会进步神速。
那明日花……
不，现在该专注於眼下，先筹集披露目的款项再说。
他有自信，只要有一个机会展示……
“真材实料。”
美咲闻言，嗤笑一声。
她隨手拿起一个精致的水杯，用指甲扣在杯沿上，看似隨意的用不同力度敲击。
叮咚作响。
那杯子竟然释放出完整的旋律。
这……
某种意义上也算绝活了。
“如你所见，这行有点才艺的不在少数。”
“或许这些小花活在业內看起来很厉害，但对於大部分不懂音乐，喝到醉醺醺的女人来说，恐怕还不如一句情话值钱。”
中岛泓略微陈默。
不过思忖片刻，他选择不理会女人的嘲讽，坚持道。
“你刚刚敲击的声音，音高分別是升f5，a5以及降b4，隨后从g4向下滑动，中间还插入了一个a4。”
“很厉害，换成我，根本无法用一个小小的杯子演奏。”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真希望可以有机会向您请教。”
他不確定这是不是另一个考题，只能把它当做考验对待。
这个回答，一方面是藉机展示自己的音乐理解，另一方面，也是向美咲呈现沟通节奏。
毕竟如果对方稍加质疑，便放弃对自己的优势的自豪，这无疑很掉价。
就像开店的人，面对客人的挑剔，要在不引起反感的前提下展现优势，而不是完全顺著对方的话贬低商品。
更主要的是向美咲展示，自己知道这份工作的重点。
无论如何，话题都应该围绕“自己是个高价值的男人”以及“这个男人在关注你”来周旋。
牛郎店，归根到底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的逻辑。
客人確实听不懂音乐，但不妨碍你可以藉此让自己看起来很有价值。
她们要的也只是这个看起来很棒的男人，围著自己打转罢了。
橘美咲缓缓放下杯子。
这一次，她脸上终於露出了超越礼貌的兴趣。
那是看到稀有商品的欣喜。
她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影窈窕。
“你可以来试一试。”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