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种大面积、密集的草叶摩擦声。
江宇下意识扭头看了一眼…
铁丝网里面那片茂密的杂草丛,正在剧烈地晃动!
晃动的幅度比刚才凪光钻进去的时候还要大。
大得多!
草尖疯狂摇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从地底下顶著它们往上拱。
那些齐腰深的杂草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搅动…
竟然形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巨大漩涡。
漩涡中心的草叶在剧烈波动,像是要被连根拔起甩到天上去。
漩涡边缘的草也在往一边倒伏,压倒一片,露出一道道弯月形的空隙。
就好像整个草丛沸腾了一样。
茂密的黄绿色草屑被扬到空中和尘土混在一起,形成了一大片模糊的雾靄。
下一秒。
草不动了。
漩涡也消失了。
草屑沉降、尘土消散…
一双沾满泥土和绿色草浆的手从那片杂草丛中伸了出来。
那双手的手指扣住地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草浆染绿了手掌心的纹路。
紧接著,那双手撑在地上用力一推…
凪光从草丛里爬了出来。
她双膝著地,手掌撑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从杂草丛中拖了出来。
就好像草丛里藏著一片沼泽。
她的模样很糟糕。
头髮散乱、黏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
黑髮间缠著几根碎草屑和枯黄的碎叶。
一缕头髮垂在脸侧,发梢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黏在她的嘴角。
那身咖色风衣上也全是泥巴。
大块大块…
有些是湿泥团、有些是小块的干泥斑。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看得出来他每一次呼吸都很用力。
胸膛的起伏幅度也大得离谱。
风衣领口敞开著,能看到她锁骨上方汗光闪闪。
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
是那种身体被耗尽了能源之后才会出现的濒临极限的疲態。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刚经歷了一场极其激烈、极其漫长的战斗。
完全没有人看到的战斗。
就这样半趴在地上几秒钟之后,她慢慢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越过五米多高的铁丝网、越过杂草丛生的荒地,落在不远处的江宇身上。
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强挤出一丝笑容。
“好了…都结束了。”
江宇:“?”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耳膜里还在“嗡嗡”作响,像是刚从爆炸现场爬出来。
“结…结束了?”
“嗯,结束了。”
凪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巴。
动作很隨意,像是在拍掉沙发上的灰尘。
她伸手把散乱的头髮拢到脑后,从手腕上取下一根皮筋,三两下扎了个低马尾。
“可是…”
江宇下意识回头。
我去?
刚才那些发疯的游客…竟然消失了!
保安、中年妇女、蘑菇头小女孩…
全都不见了!
刚才密密麻麻挡的人墙、扭曲狰狞的面孔、伸出来戳他的湿漉漉的舌头…
此刻一个都不见了。
周围空空荡荡。
几只麻雀在地上蹦来蹦去,啄著什么东西,不时发出“嘰嘰喳喳”的叫声。
刚才被踩乱的草叶还在摆动,但已在慢慢回弹。
被人群衝撞的树叶还在哗啦啦地晃,但晃动幅度正在减弱。
要不是江宇刚才亲眼看到了那种“殭尸入境”的场面…
眼前这些异样很难让人相信是人为造成的。
而是被风吹的、或者其他什么原因。
可那些痕跡还在。
人却不见了。
就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刪除键,把他们从这个世界上一键清除。
再看地上…
刚才吐出来的那半个脑子也消失了。
面前的地上乾乾净净,连一滴血都没留下。
地上只有刚才他膝盖跪出来的两个浅浅的坑。
坑底有几片被压碎的草叶,正慢慢回弹…
江宇低头看自己的手。
乾乾净净。
指甲缝里没有血泥,指缝之间没有黏腻的血丝,皮肤上没有半点血污。
他摸了一下脑门…
乾的。
鼻子、嘴巴、喉咙…全都乾乾净净。
没有异物感、没有血腥味、没有任何刚才经歷过那些恐怖事情的痕跡。
甚至连那种呕吐过后的异物感都没有。
他张著嘴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远处有人在笑。
是那种真正来游山玩水的游客发出的轻鬆的笑声。
风吹过来,带著花草泥土的芬芳…
一切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宇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人拧了一圈。
五秒钟?
最多五秒钟!
他连跑都还没跑远呢…
刚才那些面目狰狞、嘴里哇哇叫、高举胳膊追赶他的人就全消失了?
几秒钟而已…
一下全跑没影了可还行?
简直就跟剧组的群演领盒饭似的,速度快到不像话。
这到底什么情况?
还有,地上那半个脑子是谁的?
血刺呼啦的又是咋回事?
幻觉?
我不会是这两天没怎么正经吃饭低血糖了吧?
还有…
师父刚才那五秒钟到底去了哪儿?
钻草丛里躲了五秒?
凪光从草丛中站起来…
动作没有了刚才的矫健灵活,反而带著一种虚脱般的迟缓。
她掏出手机、打开规划局办公app,对著铁丝网里面那片茂密的草丛拍了一张照片。
然后她把照片上传给了后勤科,並附上了一行文字。
“彧山异常已处理,灾厄级有误,並非3.1级,初步判定至少4级,请安排后续善后。”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將手机塞迴风衣口袋。
然后抬起那双勾人却写满疲惫的桃花眼,看著铁丝网外的江宇。
她微微矮下身子,准备跳出来。
但与刚才跳进去的姿势不同。
她的动作明显滯涩了很多,膝盖弯曲的幅度更小,好像蹲不下去似的。
双臂后摆也显得无力。
她咬牙切齿的“嗬”了一声,整个人还是“飞”了起来。
但“飞”的高度远不如刚刚。
那件沾满泥土和草浆的咖色风衣在风中展开,堪堪擦著铁丝网顶端那圈锋利的蛇腹形刀刺而过…
风衣上的碎草屑落在了江宇的头髮上。
也许是被刀刺刮到了衣服,凪光在空中划过一道有些慌乱的弧线。
她重心不稳,风衣凌乱的翻飞…
肉感十足的双腿大大的分开,朝著江宇脑袋如宴请八方之势砸了下来。
天降横福!
江宇瞳孔猛地一缩,出於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唰!”
一阵香风混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还好他躲得快。
要不然这一屁股非得坐他脸上不可。
凪光的大腿几乎擦著江宇的肩膀落地。
她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一旁歪倒过去。
“光姐!”
江宇眼疾手快,立刻伸出双手稳稳扶住了她。
他一只手搀著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则下意识地揽住了她的胯,防止她摔倒。
但只能勉强揽住了对方半个身子。
因为凪光的胯太宽了,江宇一只胳膊都搂不住。
没办法,他手往上一滑搂住了她的腰。
我去,她的腰好细!
这么细的腰是怎么撑起来这么沉重的上半身?
而且…
这姐姐好烫!
他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似乎比常人要高,而且还在微微颤抖。
发烧了么?
凪光被江宇扶住之后,顺势整个人都倚靠在了他身上。
明显是身体实在撑不住了。
两人就这样保持著情侣之间才有的亲密姿势。
半晌…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桃花眼里带著一丝歉意的看著江宇,语气有些自嘲地开口。
“不好意思啊,我又忘了…”
“我还以为自己是特查科的人,其实我早就不是了…”
“但是局里並没收回我特科的权限,我还是有权限处理异常。”
“不过这样做是违规的。”
她的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认真。
“尤其是在一个巡查科新人面前做这些…”
“这是大忌。”
江宇扶著凪光不知该怎么回。
只能敷衍性的安慰两句:没事、没事。
凪光看著江宇心不在焉的样子,虚弱地笑了笑:“我没力气了,扶我去那边坐会儿…”
“嗯,好。”
江宇小心翼翼地扶著凪光,来到不远处的木凳旁让她坐下。
短短十几米远,江宇感觉走了一个世纪。
因为凪光身体软绵绵的,就像一滩吸水严重的麵团。
江宇的手就像抓在棉花上一样,完全使不上力气。
女人都是水做的在凪光身上具象化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靠在椅子上。
然而,这份短暂的寧静並没有持续多久。
过了没几分钟…
山脚下忽然响起了警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