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薛丁格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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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薛丁格的妹

    江宇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孤儿院门口。
    二十多米高的银杏树、金色叶子铺了一地、孩子们围著树嬉闹、院长在上吊…
    江宇仰著头,目光追隨著吊在树上来回摆动的院长。
    “院长,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棵树?”
    这个问题困扰他很久了。
    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宇,这棵树一直都在啊…”
    院长虽然语气温和,但脸色很不好看。
    猪肝也展示的越来越疯狂。
    他盪啊盪…
    脖子上那根麻绳像锯条一样一点点嵌进他的肉里、骨头里…
    “咔嚓!”
    分头行动的院长从半空中落下,“砰”的一声砸进厚厚的落叶堆里。
    金色落叶被砸得漫天飞舞。
    像炸开的烟花,绽放过后又缓缓落下。
    然后…
    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滚到了不远处。
    小伙伴们嘻嘻哈哈把那东西当成足球踢来踢去。
    “传给我!传给我!”
    “嗯?头怎么尖尖的?”
    “漏气了吧?”
    “我去不早说!”
    ……
    很快,它被踢到了江宇的脚边。
    江宇低下头…
    院长满脸鞋印,眼睛还睁著。
    他凸出的眼球上粘了一片银杏叶,叶柄正好戳在角膜上。
    嘴唇也在动,一开一合、一开一合…
    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江宇弯腰捧起院长…
    他伸手清理了一下粘在院长脸上的落叶、擦了擦脑门上的鞋印,继续刚才的疑问。
    “院长,我记得孤儿院门口根本没有树。”
    院长充血的眼球转了转,断了的脖子不停抽动。
    声音像漏了气的皮球异常尖锐。
    “你记错了!”
    又是这句话。
    从小到大,江宇听过太多遍“你记错了”。
    你记错了、你记错了…
    错了么?
    错哪儿了?
    不,我没错!
    孤儿院门口根本没有树!
    肯定是院长想玩盪鞦韆找的藉口!
    江宇很想反驳,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光线变暗…
    小伙伴们的嬉笑声远去…
    他发现自己站在精神病院的走廊。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光、白色的瓷砖、嗡鸣的电流声…
    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
    他嚇得双手一哆嗦,院长的脑袋掉在了地上。
    “咚…咚…咚…”
    脑袋砸地的声音与一阵敲门声重叠在一起。
    江宇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天花板、老式水晶吊灯、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梦醒了。
    他歪头看了一眼床头闹钟——11:25。
    谁这么討厌大早上敲门?
    “咚!咚!咚!”
    “来了来了…”
    江宇哈欠连连的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脸上还带著枕头压出的红印子。
    他走到门口,趴在猫眼上朝外面看了一眼…
    门外站著两个女人。
    站在最前面那个烫著小捲毛、穿著红马甲的大妈他认识。
    居委会的张桂琴,住在隔壁三號楼。
    她是小区的“百事通”。
    谁家狗下了崽、谁家两口子出了轨,她比当事人知道得还早。
    张桂琴身后还站著个年轻女人。
    同样穿著红马甲,但戴著口罩和墨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抱著个本子,看著像新来的实习生。
    江宇把门打开,一股热浪从楼道里涌进来。
    热浪和屋里的冷气撞在一起,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张桂琴看著刚睡醒的江宇,忍不住直嘖嘴。
    “小宇啊,你这睡的是午觉还是早觉啊?年轻人要爱惜身体,你看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我抖音分享给你几个养生视频…”
    “张姨,你有啥事儿?”江宇及时打断她的嘮叨。
    张桂琴扬了扬手里的表格。
    “还能啥事儿,人口普查唄!”
    江宇皱了皱眉:“嗯?上周不是刚查过吗?”
    上周张桂琴来过一次。
    当时她自己来的,没有身后那个年轻女人。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张桂琴理直气壮。
    “上头说再查一遍,我就得再跑一趟,唉,你以为我愿意啊?这大热天的,我都快中暑了…”
    说著她努力往前探著身子,想让屋里的冷气给她降降温。
    “好吧…”
    江宇往后退了两步,像上次一样让张桂琴进屋。
    她身后的女人也低著头跟了进来。
    江宇租的房子是个一居室。
    四十来平,客厅和臥室之间连个正经门都没有,就一个门洞。
    老式灰色布艺沙发上面堆著t恤、牛仔裤、袜子…
    茶几上摆著昨晚吃剩的东北正宗云南过桥米线,里面的红油已经凝固,筷子上还沾著辣椒皮。
    地上散落著几个外卖袋、墙角堆著快递盒子…
    床头柜上摆著喝剩的矿泉水瓶,里面漂著几截菸头…
    厨房的水槽里泡著一堆碗碟,水面浮著一层油膜…
    张桂琴的嘴皮子动了动,眉毛拧成一团。
    但到底没嘮叨出来。
    江宇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一边,腾出个能坐的地方。
    张桂琴坐下翻开手里的表格…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开始公事公办。
    虽然她对江宇的情况了如指掌,但流程还是要走一遍。
    “姓名?”
    “江宇。”
    “年龄?”
    “22。”
    “职业?”
    “待业。”
    “家里有几口…”
    张桂琴及时打住,然后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写了个“1”。
    江宇是孤儿,这事儿她是知道的。
    她不想戳江宇的痛处,於是便默默替江宇填了。
    填完表格…
    张桂琴特意叮嘱了江宇两句。
    “对了,小宇,上头特意强调了,让大伙儿近期留意小区里的可疑人员。”
    “你平时在小区要是看见什么生面孔、或者听见什么怪动静,一定要及时联繫居委会哈!”
    江宇一脸敷衍的点点头。
    “嗯嗯,知道了。”
    上次张桂琴临走时也这么说。
    估计是小区里谁电动车又丟了吧?
    张桂琴站起来,那个口罩女也跟著起身,她自始至终没出过声。
    两个女人刚要离开…
    江宇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张姨,毛巾呢?”
    张桂琴愣了一下。
    “什么毛巾?”
    “人口普查不是都送毛巾吗?”江宇反问。
    张桂琴恍然道:“哦哦你说那个啊…上周不是给过你了吗?”
    “上周是上周,这周是这周。”江宇一脸认真。
    张桂琴只能尷尬的解释:“小宇啊,毛巾数量是有限的,每家每户只能领一条,已经领过的肯定不可以再…”
    “孤儿也不可以吗?”
    “……”
    张桂琴的嘴角抽了抽。
    江宇依旧维持著那副贫困山区孩子想上学的表情。
    几秒钟之后…
    张桂琴认命地打开包,从里面翻出一条白毛巾塞进江宇手里。
    “给给给,你可別往外说啊,就你有这特权!”
    江宇接过毛巾,笑得真诚。
    “谢谢张姨,你放心,我嘴可严了!”
    张桂琴白了他一眼,带著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女人走了出去。
    远远还能听到两人聊天的声音。
    “张姐,那小伙子就一个人住么?”
    “对,那孩子就自己一个人生活,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挺可怜的,咱们小区老人都知道,所以平时能照顾就照顾点。”
    “那確实挺可怜的…”
    “而且啊,那孩子脑子还有点问题,进过精神病院呢!”
    “进过精神病院?”
    “可不是嘛!不过现在看著挺正常的,就是爱占点小便宜。”
    “哦哦…”
    “但这都不算什么毛病了,没人管的孩子,不精著点怎么活下来?”
    ……
    送走了张桂琴,江宇把毛巾叠好塞进柜子里。
    柜子里已经躺著一条了。
    那是上周张桂琴来人口普查时发的,跟今天这条一模一样。
    社会主义羊毛,不薅白不薅。
    身为孤儿,他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脸皮厚的人先享受世界。
    至於什么精神病院…
    那是另一段不想回忆起的往事了。
    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床上再眯一会儿。
    刚走到臥室门口…
    “哗啦啦…”
    嗯?
    江宇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
    水声。
    阵阵水声顺著虚掩的厕所门传出来。
    水龙头没关?
    不对啊,起床之后他根本没去过厕所。
    难道…水管漏了?
    可別…
    他那彼阳房东什么都不管。
    上回马桶坏了都是他自己掏钱修的。
    江宇迅速推开门。
    呼!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厕所里雾蒙蒙的,镜子上全是水汽。
    透过磨砂玻璃的淋浴间,他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个子偏矮、瘦瘦的、长头髮…
    虽然看不清长相,但从轮廓能判断出对方是个数值怪。
    江宇愣住了。
    有人在他家里洗澡?
    还是个女生!
    “你…你谁啊?!”他下意识开口。
    淋浴间里的水声停了。
    里面的女生在雾蒙蒙的玻璃上擦出来两个洞洞。
    一双卡姿兰大眼睛隔著玻璃往外看。
    四目相对。
    然后…
    “啊!!!”
    一声尖叫从淋浴间炸开。
    江宇被这声尖叫嚇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门框。
    淋浴间里的人影缩成一团,声音又气又急。
    “哥!你怎么总这样啊,出去出去!”
    哥?
    江宇没有动。
    他盯著那个蜷缩的人影,脑袋有点懵。
    这…什么情况?
    有个陌生女生闯进他家里洗澡…
    还管自己叫哥?
    谁是你哥?
    疯了吧这人!
    还有,她是怎么进来的?
    窗户?
    这可是27楼啊!
    等等…
    江宇忽然想起张桂琴刚才的叮嘱。
    “留意小区里的可疑人员…”
    “看见什么生面孔、或者听见什么怪动静,一定要及时联繫居委会…”
    再看浴室里蜷缩的女生…
    她难道就是居委会要找的“可疑人员”么?
    不管是不是,都不能继续傻站著了。
    对方是个女生,一旦有个什么误会的话,至少三年起步。
    於是江宇果断离开厕所、拉开房门就往外冲。
    “张姨!张姨!”
    张桂琴和那个口罩女刚走到楼梯口。
    听见喊声回头…
    就看见江宇一脸见鬼的表情朝她们衝过来。
    “小宇,怎么了?”张桂琴被他这阵势嚇了一跳。
    “我家进贼了!”江宇气喘吁吁地说。
    “啊?”
    “一个女贼!你快过去看看吧!”
    不管对方是谁,江宇决定先倒打一耙再说。
    张桂琴的表情变得紧张起来。
    光天化日之下入室盗窃?
    还是个女小偷?
    “走!”
    她赶紧跟著江宇往回走。
    那个戴口罩的女人也跟在后面。
    回到家之后…
    厕所的门已经完全敞著,满屋都是沐浴露的香味儿。
    一个裹著浴巾的女生正站在客厅。
    她个子小小的,头髮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脸蛋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
    她五官精致得像洋娃娃。
    大眼睛、小翘鼻、樱桃小嘴,皮肤白到发光。
    属於那种走在街上会被星探拦下来的级別。
    张桂琴看到那女生之后,脸色有些古怪。
    她扭头看向江宇,眉毛挑得老高。
    “小宇,这就是你说的女贼啊?”
    “对!”江宇十分肯定。
    张桂琴忍不住笑出声。
    笑过之后,她拍了一下江宇的肩膀,语气带著一丝斥责。
    “你这孩子净瞎胡闹,这不你妹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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