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禄被叫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拿著个玩偶,露出一脸懵逼,迷茫的表情,看到赵匡胤在王军的办公室里,还忍不住一愣。
然后用手套著虎头玩偶,张开玩偶的嘴巴搞怪道:“赵太尉您怎么来了?”
王军则是一把抢过他手上的玩偶仍在桌子上,恶狠狠地瞪了王禄一眼,小声训斥:“你又找你玲姐玩去了?”
王禄也小声道:“玲姐毕竟还是小孩子么,陪小孩玩唄,你怎么还吃醋呢。”
王军打了王禄的后脑一巴掌:“等会儿再跟你算帐,赵太尉来了。”
“看见了。”
然后王禄甜甜地笑著跟赵匡胤打招呼:“赵太尉好,赵太尉,您又胖了啊。”
赵匡胤闻言哈哈大笑,啪啪拍了自己的大肚子两下,也是打趣地道:“许是官当得大了,整日光吃不动的缘故吧。”
“那您最好別光吃肉,適当也吃点蔬菜,肉菜同食,对身体才好。”
赵匡胤闻言,愈发的大笑不止,只觉得这个叫王禄的小孩,当真是有点意思。
“你爹说,你能看得透天下大势,政治人心?”
王禄一愣,隱晦地瞪了王军一眼,隨即笑道:“您別听我爹瞎说,我今年才十二岁,哪懂什么政治,什么大势?
平时也都是我爹给我讲的,他这是跟您捧我呢,想让您將来弄个大官给我做。”
赵匡胤闻言又是一阵大笑,没有纠结为什么是给儿子谋划大官,这么奇怪,而是笑著问道:
“为何是將来啊,咱家身为大周的殿前都点检,莫不是还不够大,不能让你做大官么?那为什么以后就可以了呢?
当下,咱就算还称不上一句位极人臣,恐怕差得也不多了,你父子二人所指的將来,咱还怎么往上啊。”
说著,赵匡胤脸上的笑容收敛,逐渐变得严肃,原本邻家胖大叔的气场逐渐消失,浓重的眼袋微微眯起,整个人气场一变,问道:
“早在半年前,你父子二人就已经认定了赵某是谋朝篡位之辈了么?在汝父子二人眼中,我赵匡胤就是乱臣贼子么?”
和韩通不同,赵匡胤发怒时不需要瞪眼,就能让人感到遍体生寒,王军一时被其气势所慑,连忙低下了头去,心中慌乱不已。
【我这是拍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
王禄也是嚇了一跳,不过很快就缓了过来,甚至还能接话,很自然地道:“天下有圣主在朝,则谋朝篡位之流可称乱臣贼子;
天下有庸主在朝,谋朝篡位者可称野心勃勃,梟雄之流;天下若有昏主在朝,则起兵造反,可称顺天应民,英雄也。”
“而当今天下么,乃无主也,自安史以来,生民涂炭,社稷倒悬,天下百姓,渴望的是一位能够安定天下,息兵止戈,立纲陈纪,使天下重回盛世的雄主,
而不是一个还要依靠小姨抱著上朝的小孩子,人心难安,天下就难定,天下不定,则必生祸乱,祸乱既起,则生民必遭涂炭。”
“眼下天下,乃乱世也,近几十年里反正天下也换了这么多的皇帝了,传国玉璽早就没了,造了个替代品也被契丹人给抢走了,
还说什么正统,忠义,谁能让天下安定下来,谁才是天下真正的正统。”
“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拯天下之危者,当受天下之安,这才是当今天下,唯一能说得过去的正统,
难道当今官家,有能力除天下之祸,拯天下之危么?不能,他就不配做这个天子,亦不配做这个正统!”
“大周天下,能除天下之祸,能拯天下之危者,唯太尉也,太尉功德昭著,兆民归心,天人之意,已有所属。当为天下之主,以安四海!”
说罢,王禄却是乾脆直接顺势跪下给赵匡胤磕了一个。
按歷史轨跡,陈桥兵变总共也不剩半个月了,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已经在推进,筹谋阶段了,那还装个鸡毛。
“除天下之祸者,当享天下之福;拯天下之危者,当受天下之安?”
赵匡胤咂摸了一会儿,而后也是微微点头道:“这话说得,倒是好。”
王禄则是腹誹:【能不好么,这是將来北宋宰相李昉在太平御览中的名句,就是为找补陈桥兵变,给你们赵家找的合法性做得解释】
事已至此,此地又是密室之內没有外人,赵匡胤也不装了,索性坦然道:
“你说得,倒也有些道理,时局如此,再说什么忠君之言,却是反而显得我有些虚偽了,
我所虑者,乃是一旦走出这一步,將来事败,欲求一庶民不可得啊,故而事到临头,反而心中忐忑,你父子二人可知天命?
咱家,做这天下之主不难,可这天下之主,可做的长久么?咱家,是小郎君所说的,能够真的除天下之祸,拯天下之危的人么?我是个粗人啊,小郎君如何看?”
王禄索性也不装了,道:“小人以为,太尉一定能。”
“何以见得?”
“其一,是太尉德高望重,英明神武……”
赵匡胤打断:“这些吹捧的话就不要说了,成天听,说点新鲜的。”
“其二,是天下大势如此,正所谓时势造英雄,如今的天下时势,已经到了该出现一个天命所归的大英雄终结乱世的时候了,
所谓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英雄太尉若是不做,换了別人来坐此天下,也是大概率能做这大英雄的。”
赵匡胤闻言愈发的来了兴趣,道:“如何看得出,这天下现在到了该出一个大英雄终结乱世的时候了?”
“太尉,先帝已经驾崩了,快半年的时间了,若是太尉还要继续犹豫不决,这个时间还能拖得更长,自唐亡以来,这天下,何曾空悬过这么久,而无人爭抢呢?”
“先帝虽不是太祖的亲儿子,但也算得上是父死子继了,当今官家於先帝,也算是父死子继,还是自唐亡以来,这天下什么时候真正顺遂的父死子继过?”
“先帝驾崩之前,是有意要將天下留给魏王的,可是至今已经半年了,魏王始终不肯带兵进京,分明就是在躲,唐亡以来,何曾有过这样的事呢?”
“天下人都已经厌弃了武夫买卖天子之事了,便是武夫自己,也已经厌弃这天下再这般没完没了的换了,
故而这天下白送给魏王魏王也不取,空置半年之久,数十个藩镇竟然无一动了进京的心思。
太后为了太尉,將军中高级將领都快换个遍了,和太尉不和的,半年之內悉数调走,和太尉关係好的,半年之內悉数坐了要害,分明也有要硬塞给您的意思,您不也一直犹豫到现在了么?”
“况且过去的五十年,天下其实就是在两波人的手里,一波是跟著黄巢,高仙芝之流一起起家的贼寇,一波是李克用和他的十三太保所组成的沙陀人集团,
天下这些太尉要么胡化了要么贼化了,沙陀人虽说是起汉名说汉话穿汉服,但到底还是有些草原蛮夷之性子在的,
贼寇之流残忍成性,本来就是活不起了反抗而已,又能有多少见识,哪知何为文明?
而如今,老一代的沙陀人,和胡化,贼化的汉人剩的已经不多了,如太尉这般,人在开封长大,知规矩,懂礼仪,尊重文官的新生代,已经在军中成为了真正的中流砥柱。
故而,天下其实已经有了真正立纲陈纪的土壤,只是在等待一个能真的立纲陈纪的人而已,而太尉您,正当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