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內，听说赵匡胤亲自来了，正在门外依礼相候，王军自然连忙带著助理六猴儿飞步出来迎接，口中连称失礼，赎罪。
赵匡胤笑著说客套话道：“是我们兄弟二人不请自来，也没准备拜帖，是我们失礼了才是，通济坊短短半年之內，脱胎换骨，当真是嘆为观止啊。”
“太尉，请，屋里说。”
“好。”
眾人到了王军的办公室，王军又扭头对六猴儿道：“去给太尉煮茶，要最好的。”
“是。”
六猴儿应了一声开始煮茶，赵匡胤却盯著他瞅了半天，突然道：“你是吴铁鞭的儿子，吴六郎是吧。”
六猴儿苦笑，隨即抱拳道：“想不到太尉居然还能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当年，太尉的不杀之恩，六猴儿铭记在心，日后太尉若有吩咐，只要不影响主上利益，六猴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军则是瞪大了眼睛：“六儿你居然还认得赵太尉？”
六猴儿苦笑：“昔日，我和五哥都曾在樊爱能手下做过亲兵，后来五哥曾官至都虞侯之位，我也曾做到一军指挥使，
高平之战后，先帝正法了樊、何两位太尉，牵连中高级將领七十余人，兵卒两千余人，我和五哥都是樊太尉的亲兵出身，只差一点就……”
“当时负责清洗樊何二人麾下，选其精锐收编，择其亲信诛杀的，正是赵太尉，多亏了赵太尉高抬贵手，可杀可不杀之人，尽放之，
故而我和五哥才能留下命来，从那之后，我们就退出了军队，在这通济坊，做了游侠过活。”
王军恍然，他早就猜到潘五那些人必有军方的背景，却不知道来头居然这么大，连忙抱拳道：“原来六儿你曾经还做过指挥使，失敬，失敬。”
六猴儿连忙道：“主上莫要取笑了，若非主上提携，某也只能做个无赖泼皮之流，主上对某，恩同再造。”
王军连忙摆了摆手，示意他用不著这么客气，同时心中却是也有些瞭然，最近这段时间他一直把六猴儿留在身边当贴身助理用，发现此人其实能力很强，完全不像是这个时代不学无术的泼皮游侠。
如果他做过指挥使的话那就不奇怪了。
赵匡胤也是感慨：“当年高平之战，樊何两个太尉临阵倒戈，於两军交战之际，突然朝对面高呼万岁，
导致我周军全面崩溃，整个侍卫亲军司完全混乱瘫痪，实乃我大周开国以来，最为惊险的时候啊。”
当然了，也正是因为他在那一战中表现出色，堪称力挽狂澜，战后才能够连升好几级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当时战后整军，名义上的负责人虽然是张永德，但实际负责执行，遴选天下精锐的差事正是落在他赵匡胤头上的。
因为当时的殿前都点检张永德虽然是郭威的女婿，但他是商人出身，郭威黄袍加身之前其实是郭威的白手套，帮他搂钱儿的，属於是半路出家，
你让他遴选人手，他对中层和基层的將领完全两眼一抹黑谁都不认识，他是纯走上层路线的。
而那一波大清洗，光是都指挥使一级的太尉就杀了两个，中高级军官砍了七十多人，这还不算潘五六猴儿这种滚出军队但留了条命的。
一百多个中高层需要补充，就当时的那个情况，这重任自然就只能落在生在军营，长在军营，从小就是孩子王，在军中到处都有结拜兄弟的赵匡胤的头上的。
他也没有避嫌的想法，提拔上去的全是自己的髮小，哥们，什么石守信，王审琦，这些人全是那时候上来的，
赵匡胤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能在开封禁军中有那么深的根基，除了自己的殿前司之外连侍卫司內也到处都是他的人，主要也是因为这次的大整军。
故而这一战对赵匡胤来说也是意义非凡，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否则也不可能直至今日还是能认得出六猴儿来。
不一会儿，六猴儿將茶水粗略煮好，与眾人倒了，而后很识趣地起身告辞，还特意表示了自己会守在门外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赵匡义见状也道：“大哥，我也去门口守著吧。”
“不必了，事无不可对人言，就算是真的商谈谋逆之事，眼下这个时候，也不怕被人听去了。”
赵匡义：“…………”
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家大哥坦诚太过，已经几近於蠢了呢。
王军闻言也是嚇了一跳，而后连忙低下了头去，不敢出声。
“听闻道长曾在华山修道？您是陈摶老祖的徒弟？”
“是。”王军硬著头皮道。
赵匡胤点了点头，而后问道：“道长可会看天命？道长以为，大周的天命，最终会落於谁手？”
“啊，这……”
“道长但讲无妨，当今官家，年方七岁，魏王年迈，也不愿意进京，太后和某家都蹭多次与他书信来往，老头儿却是打定主意坚决不来入朝掺和这趟浑水了，
太后本人，其实也没有真要替先帝保江山的意思，李重进远在扬州，太后和范相公都不喜欢他，只怕是也回不来，故而当今天命，应该也就是在咱和韩通之间了吧。”
王军连忙道：“我岳父他可是绝无此意啊，他也没那个能耐啊。”
赵匡胤却是嗤笑：“韩瞪眼没那个心思？这恐怕也是不然，道长如此急切为岳父辩解，话里的意思，莫非是认为天命在某了么？”
王军连连点头：“不敢言什么天命，只是天下人心所向，人心，確实是在太尉的。”
“我今年才三十出头，资歷不足，若是贸然进为天子，难道不会天下沸反，民心不服么？”
“正因为太尉您正当壮年，才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治天下，结束此天下乱世啊。”
“道长认为，咱家若是当真进了一步，天下诸侯，不会反我么？
自唐亡以后，中原动盪，几年就要换一位天子，十年就要换一个朝代，咱若是当真谋逆，却不知能有几何天数？”
“这……”
“道长但说无妨。”
王军苦笑：“实不相瞒，太尉，我是方外之人，只知道研究道术，如今法力全失，也只有术，而没有道了。
至於这天下大势、政治人心么，我虽略知一二，却远不如犬子看得通透。太尉若是当真想聊，不如和犬子聊聊？”
“令郎？令郎不是才十一二岁么？”
“是，他……岁数上虽然小，但这孩子比较早慧，素知世道人心，天下大势。”
赵匡胤瞪大了眼，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道长是认真的？不是在消遣咱家？”
“不敢，不敢，万万不敢。”
“好，那就请道长，叫令郎过来一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