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漱之后,王军穿一身朱红镶边的青色圆领襴衫,韩玲儿穿了一身石榴裙,一併领著王禄去正厅拜见岳父岳母,也就是韩通,和他的正妻蒋氏。
韩通是比较看重王军的,早早就將老妻叫起来一併坐著,嫡子韩微坐在了左手边,小妾柳氏因为是韩玲儿的生母,也站在了蒋氏的身后,看到王军带著王禄进来,本能的就皱了一下眉。
到底是妇道人家,即便是知道王军父子是韩通看重的人才,但老实说对这个女婿她还是相当不满意的,
毕竟岁数有点大了,从年龄上就不太般配,本身带著个儿子已经是嫡长子了,女儿就算生了儿子也是嫡次子。
听说那个叫王禄的孩子也了不得,韩微都在他那吃了亏,可是这孩子越是了得,这后妈也就越是难当不是?
真不如嫁给一个普通的小康之家的孩子,亦或者是个二十多岁没什么身份背景的军中牙將,过个普通的安稳日子。
“小婿拜见岳丈,岳母。”王军脸色有些靦腆,依礼跪拜,起身后显示衝著柳氏点头頷首,而后笑著对韩微拱手,
柳氏也只好和他点头示意,微笑应对,心中愈是忍不住的有些为自己连个座也没有,拱手也没有的悽苦。
王禄则是跪下后挨个磕头:“外公好,外婆好,大舅好,五婆好,祝外公身体硬朗,打仗百战百胜,旗开得胜!祝外婆吃好睡好,天天开心,福寿绵长!”
韩通和蒋氏大为满意,韩通知道王禄其实人小鬼大,也不禁感到开心,还是拿出了一大块金子,直接塞到王禄的手上,道:
“好孩子,这钱是外公给的零花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花完了再跟外公要,莫要客气。”
蒋氏则是笑著给了王禄一块玉佩,王禄也看不出这是什么材质,是好是坏,只是笑呵呵地收著,又拿出了一个玉鐲给韩玲儿带上,韩玲儿笑嘻嘻地道了一声“谢谢娘。”
直看得柳氏愈发的暗自著恼,脸上笑著,心中却是想:【小畜生势利眼,也不给我说一句吉祥话】
韩微则是冷哼一声,看向王军的脸上满是怨毒之色,咬牙切齿,看他头上鼻青脸肿的样,就知道昨日被韩通真是打了,还打得不轻,但怕是將这一顿打给记在王禄,乃至王军的头上了。
王禄也不怕他,反而笑嘻嘻地伸手道:“大舅有礼物送给我么?”
“哼。”
韩微哼了一声,而后,还真的拿出了一颗大珠子交给王禄,道:“这是早就给你准备好的。”
而后又拿出一枚青玉的顶针给韩玲儿,道:“这是给玲妹的,特意找了工匠给你做的。”
“多谢大哥。”韩玲儿十分欢喜,拿著顶针爱不释手。
韩通哈哈大笑:“好好好,这一桩婚事,我老韩很是满意啊,哈哈,既然都已经是一家人了,也该说些家里话,
贤婿啊,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不知日后,你有什么打算?有需要咱家帮忙的地方儘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一家人之间,可千万不要说两家话啊。”
“是,岳父,我想……岳父若是能资助小婿一笔钱,小婿想开办一家作坊,
听闻岳丈在土木工建方面,乃是我大宋第一人,和军中大大小小的工程,施工队伍极熟悉,哪家有木匠,哪家懂瓦匠,听说您都很清楚?”
一提起这个,韩通得意地捋须而笑:“俺老韩別的不敢说,论打仗,或许这天下有不少人都在我之上,但若说做工程,我认第二,谁敢认第一?
铸阴水,疏胡卢河,乃至於整个河北边防,乃至於现在这个开封城,也是我老韩带人建的,发民夫十万,所有人都说这么大的工程没个两三年根本干不完,
结果咱家身先士卒,夜宿工地,咔咔咔,一共就用了半年,这个开封城就让我给扩建起来了,大周自从开国以来,哪个工程不是我做的?故而先帝,才对某甚是倚重,临终之际,將国事尽托啊。”
却见王禄笑道:“也正是因此,外公才得了这韩瞪眼的绰號,导致您军心不固,民心不稳啊,这绰號难道是什么好的绰號么?
先帝在临终之前特意召您回京,还特意加外公为中书门下平章,使外公位在赵太尉之上,不正是因为先帝他知道您不得军心,对大周江山无碍,让您压著真正有威胁的赵太尉么。”
韩通闻言一愣,脸色一下难看了起来:“你个娃娃,说我老韩不得军心?”
“不是么?”
王禄丝毫不惧,反而侃侃而谈,道:“有些话,我叫您太尉的时候万不敢说,但是昨日,您让我改口叫您外公,既然是外公,是家里说话,那小子就不得不说了,外公若是不喜欢听,我叫回太尉来也就是了。”
“好小鬼,果然够胆色,那你就说说看,我如何不得军心了,大胆说,说错了也不要紧,童言无忌,我做外公的,自然不会跟外孙计较。”
说著,韩通还隱晦地看了王军一眼,见王军似乎面上也有些诧异之色,不由得暗暗心惊。
【这些话,莫非並不是王军教了他说的?这孩子……这他妈哪还是个孩子?】
王禄侃侃而谈,道:“外公您做工程,总结来说四个字,又快又好,
显得二年,您先是铸造静安城,使契丹从此不敢涉葫芦河,河南之民始得休息,更妙的是此城在御敌之余还兼顾了通漕,溉田的功能。”
“再之后,您更是在一月之內连续修筑束鹿、鼓城、祁州、博野、安平、武强、百八桥镇七座城池,
不夸张的说,整个河北边防,都是您一手修建的,速度之快,可以说是古今罕有了。”
“显德三年修筑开封城时,旁人都说非三年不可建完,而您却能完整的落实先帝的最高指示,抢在半年之內,將城给修完了,
故而我才说,您修建工程,最大的特点就是又快又好,可是,又快又好的代价是什么呢?”
韩通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显然是被说中了心事。
“就是韩瞪眼啊,我想,除了以身作则,您吃住都在工地上之外,您必然是严厉监工的,只怕您整日里不是在瞪眼,就是在骂人,这才有了韩瞪眼这样的绰號吧?”
“就以开封扩建来说吧,光是徵发民夫就有十数万,怕不是这十数万的民夫,被您监督得日夜做工,半点也没有歇息过吧?
高强度的使唤民夫,那禁军呢?他们除了监工民夫,自己要不要干活儿?”
“一个对於旁人来说,都说要干三年的工程,您用半年的时间干完,不管您的能力再如何的强,再如何的以身作则,必然,是要把人往死里用的,
这一个活儿干完,所有人怕不都没了半条命啊,恐怕死人也不在少数。”
“我大周连年征伐,又遇上了黄河决口,国库里早就没钱了,自然也不会有工钱赐下。”
“民夫,是京畿的民夫,禁军,是开封的禁军,那人家怎么可能不偷偷骂您呢?这样的一群人整日里偷偷骂您,您的名声又怎么可能还好呢?
民心,军心,必然是两头都不占的,您既然一无民心,二无军心,先帝却再临死之前让您做使相公压著军心深厚,战功卓著的赵太尉,说句不敬的话,先帝,这当真是器重您么?”
“先帝在驾崩之前,特意连忙娶了当今太后为后,当时的官家病入膏肓,我估计他和太后连夫妻之事都没来得及办,十之八九当今太后现在都还是处子之身,
说白了,先帝的意思,就是要將这天下送给魏王的。”
“魏王与太祖乃是结拜兄弟,又是先帝的丈人,当今官家的外公,若是由魏王取这天下,至少会善待他们郭家满门,
而如果魏王不欲取天下,愿意扶保女儿,扶保外孙,说不定就能保著当今官家长大成人,真的稳住了大周的江山了呢?
江山交给孩子外公,他是愿意自取也好,扶保也好,总比交给外人放心。”
“为了给魏王铺路,先帝罢黜张永德,外放李重进,赵太尉军功卓著,害怕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在驾崩之前的半个月,特意下旨赐婚,让赵太尉的弟弟,娶了魏王的小女,呵,那赵光义区区一个八品供奉官都知,凭什么娶魏王的千金,和官家本人做连桥?”
“这婚事,本身忒也仓促,先帝赐婚后仅半个月就死了,自然还是不放心,这,才让您这个不得军心,不得民心,但偏偏资歷和功劳都够的韩瞪眼来压制赵太尉了,至少,给魏王率领天雄军进京流出足够的时间。”
“只是岳父,如此一来赵太尉,太后,魏王,他们可就都是一家人,您,可是外人了啊,敢问外公,先帝这场赐婚,是在置您於何地啊。”
“最后,先帝的种种安排固然是很好的,魏王要是要江山,这是孩子外公,都是家里人,江山给丈人总比外人强,
魏王若是愿意扶保小官家,则大周江山,说不得还有第四代,说不得就能结束唐末以来乱世。”
“可若是……魏王既不愿意自己坐江山,也不愿意费心去扶保小外孙坐江山呢?
魏王老了,而且后继无人,赵太尉可是正当壮年啊,对於魏王来说,赵太尉也是自己人,若是赵太尉答应魏王將来让赵匡义做皇储呢?
反正都是外孙坐江山,哪个外孙做不是做呢?您,是不是很碍啊!”
说完,就见韩通脸色铁青,阴沉,极其难看。
蒋氏也听明白了,一把抓住了韩通的手:“老韩,官家他让你当使相,却给赵匡胤的弟弟赐婚,他这不是器重你,是在害你啊!
他若是真器重你,怎么不把那魏王之女,太后之妹赐给微儿呢?!”
韩通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缓缓吐出,嗤笑道:“所以,你们父子二人才认定,天命在赵?”
王禄没说话,算是默认。
“既然特意提了这个,莫不是你二人有办法助我破局?”
“我没有”王禄摇头。
“我爹有。”
蒋氏连忙上前握住王军的手:“贤婿有办法,还请一定要救一救他啊。”
“岳母放心,既然都是一家人了,岳父的事,自然便是我的事,我有三个法门,能烧空心红砖,能造效用极佳的黏土,能用相对便宜很多的价格,製造琉璃瓦。”
“岳父,十万民夫,京中禁军,为了建开封城在您手上吃了很多的苦,也该给他们一些好处了啊,
这砖,瓦,泥,產量有限,您说卖谁,就卖给谁,这是工程之事,不像织布,想来,赵太尉,魏王,太后,都是无法与您相爭的。”
“如今天下,虽然是天命在赵,但您这个绊脚石,也不妨加重一些重量,至少,咱不能让人家隨便一脚说踢就给踢走啊。”
韩通大喜:“好贤婿,到底要什么,钱,人,物,权,但有所需,咱家都答应你便是。”
心中暗想:【这父子俩,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柳氏却是暗想:【这小孩,哪里是什么十岁?玲儿这后妈可怎么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