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祈站在旁边,沉默地看著一切。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说什么“节哀顺变”之类的话,在他看来,悲痛是私人的事,旁人不必打扰,也无需打扰。
至於为父母家人报仇,更是天经地义之事。
姚緋玉起身后,没有在坟前多做停留,对孙祈道:“师父,我想回家中取些东西。”
“去吧。”
得到应允,姚緋玉朝死寂的庄园走去,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內幽暗的影子里。
孙祈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门外等候。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姚緋玉从里面走出来,双手有些吃力的抱著一个木匣子。
木匣做工精致,上面雕刻著富贵花开的花纹,边角包著铜,应当是从家中某处密室或地窖里寻来的。
她在孙祈面前站定,將木匣打开。
月光下,匣中金光粼粼,乃是几个金元宝,以及被金元宝压著的一叠银票。
姚緋玉双手捧著木匣,恭恭敬敬地递到孙祈面前:“师父在上,这是弟子拜师的束脩,请师父收下。”
孙祈瞧了一眼,俗世的钱財对他作用不大,真到了需要的时候,大不了找山贼土匪“借”一点,或者用延寿丹药跟地主乡绅换。
不过,束脩本就是从师之礼的一环,既是弟子对师道的敬重,也是求学之心的表证,倒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於是,他伸手从匣中取了一半,收入袖中,道:“束脩我收下了,余下的你自己收好,对刚踏上修行路的新人,世俗钱財仍是必要之物。”
姚緋玉正要应声,就见师父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白色的手环。
那手环通体光滑,没有一丝接缝,材质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在月光下流转著淡淡的银辉。
“这是一件小型储物法器,”孙祈將余下的金元宝和银票都收入手环,再递给徒弟,“內有一方小空间,可存放隨身物品,余下的钱財、丹药,还有日后修行所需之物,都可置於其中。”
姚緋玉接过手环,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她从未见过这等神奇之物——姚家虽算富户,可储物法器对於练气修士亦属贵重,又岂是寻常人家能见识的。
“多谢师父!”
孙祈並不心疼,因为低端储物法器在绍玄界早已实现工业量產,小容量的储物法器只需千钱,定位如同前世的手机,普通人也买得起,而且基本人手一件,倒是大容量储物道具受限於材料,依旧价格不菲,连他自己也没有。
姚緋玉把玩著手环,眼中终於有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好奇与欣喜,可惜没有灵力,只能看看。
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將手环小心藏於袖中,接著看向一片漆黑的庄园,开口问道:“师父,若是將这庄园烧了,能否阻挠旁人占算到我的下落?”
孙祈闻言,讶异之余愈发欣赏。
这徒弟明明没有修行知识,却能抓住占算术的关键,也不知道是源於直觉还是逻辑思考。
家对人而言有著特殊的意义,生於斯,长於斯,一饮一啄,一草一木,无不与居住者產生千丝万缕的联繫。
占算之术追索因果,往往就是从这些联繫入手。
“能!家是人的根,烧毁它,便意味著与过往彻底断根,过去种种,付之一炬,占算之人再想以这条线索追索你,难度会大上许多。”
孙祈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若对方修为超绝,此法未必管用,无非是多一层障碍,作用没你想的那么大,因此倒也没必要非得將它烧掉,留个念想也行。”
姚緋玉沉默片刻,咬了咬牙:“请师父帮我烧了它。”
孙祈看著她,认真问道:“你想清楚了?这一烧,可就再也回不来了,將来若有一日你想念此地……”
“不会的!”姚緋玉开口打断,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人已经不在了,哪里还有家,这只是一间房子,死物罢了。”
她的目光越过孙祈,落在身后那座宅院上,飞檐斗拱在月光照耀下半明半暗,这里曾是她长大的地方,每一道迴廊、每一扇门窗都藏著她的记忆。
可现在,那些记忆里的人都不在了。
孙祈见状,点头道:“我明白了,不过別人烧是没有用的,必须得是你亲自点燃,才能在命数层面產生效果。”
说著他拿出一张火符,指尖凝聚灵力一点,然后递给徒弟:“想好了,就用力挥一下这张符……如果心中有一丁点犹豫,就不要用。”
姚緋玉接过火符,没有丝毫迟疑,用力一挥。
火符表面的灵力流动,激活符中法术,霎时数十条火蛇从符籙中窜出,通体赤红,鳞甲分明,宛若活物,它们在半空中盘旋一圈,便朝著庄园的不同方向扑去。
火蛇所过之处,木质的门窗、樑柱、家具……尽数被点燃,火舌舔舐著墙壁,爬上屋顶,將那些精美的雕花、漆红的廊柱、描金的匾额,一件件吞没。
噼啪声渐起,火焰在夜风中摇曳,將半边夜空映成一片緋红。
姚緋玉站在大火前,脸上映著飘摇闪烁的光影,那张精致的面容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却依然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泪水顺著脸颊淌下,在下頜处凝成一滴,然后坠落,没入脚下的泥土中。
火光越烧越旺,热浪扑面而来,將姚緋玉的髮丝吹得微微飘动,那座曾经庇护她、养育她的宅院,在熊熊大火中一点一点地坍塌,化作漫天飞舞的灰烬。
孙祈站在徒弟身后半步的位置,沉默地看著这一切,没有出言安慰,只心中思忖,这徒弟资质好,才情高,心性果毅,有先天道体,如今又给断了尘缘,將来若修无情道,怕不是要一飞冲天。
但一想到很可能是有人暗中操控著一切,提前安好了姚緋玉的人生,又暗暗决定,不能遂了对方的意,自己既然当了变数,合该搅和到底。
他本以为要一直等到庄园烧成废墟,孰料只过了一会,姚緋玉便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师父,可以离开了。”
孙祈看著对方的脸,眼眶还红著,眼神中难掩悲伤,但更多的是倔强和坚定。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带著徒弟驾起遁光,离开了这片正在燃烧的土地。
身后,火焰依旧在吞噬著一切,浓烟裹挟著火星升上夜空,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明灭的轨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