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
王海骑著的三轮车，拐过了银泰大厦广场边缘的最后一个弯道。
车还没停稳，王海习惯性地抬起头，准备像昨天一样衝著人群吆喝一嗓子。
可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前方时，整个人瞬间愣住了。
平时一到下班点就闹哄哄、为了抢位置能吵起来的白领们，今天竟然出奇地安静。
一条足足有五六十人的长长队伍，已经规矩地排好了。
队伍里的人全都没怎么说话，甚至连平时最爱大声嚷嚷的企划部赵强和刘伟，此刻也都老老实实地站在队伍里，双手贴著裤缝，站得笔直。
整个广场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吱嘎——”王海捏下剎车，三轮车在老位置稳稳停下。
“辰哥，今天这什么情况？”
王海一边拔下车钥匙，一边压低声音，满脸疑惑地转头看向副驾上的林辰，“这帮人今天怎么跟军训罚站一样，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辰没有理会王海的疑惑。
他推开车门，动作平稳地下了车。
他转身，双手穿过糖糖的腋下，把小丫头抱了下来，轻轻放在旁边的小马扎上。
“乖乖坐好，不要乱跑。”
林辰叮嘱了一句。
“知道啦粑粑，糖糖今天还要当收银员呢。”
糖糖乖巧地点了点头，两只小手放在膝盖上。
安顿好女儿，林辰转身走到车斗后面，开始和王海一起卸货。
摺叠桌板，两个装满一百份熟米饭的大號不锈钢保温桶，以及那一整摞洗得乾乾净净的铁锅和勺子，被有条不紊地搬了下来。
就在王海转身去搬那几板土鸡蛋的时候，他的视线终於落在了队伍最前方的那个位置上。
“吧嗒。”
王海手里拿著的抹布，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站在队伍第一个的那个女人，嘴巴微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米色薄风衣，白皙到有些病態的脸色，以及那股极其清冷、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气质。
王海就算是化成灰也认得这张脸。
这就是昨天傍晚，站在三轮车旁边，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甩出一万块钱要买一份炒饭的那个女人！
昨天她还是一副高高在上、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的架势，今天，她竟然穿得这么低调，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站在了这群普通白领队伍的最前面，当起了第一个排队的人？
“辰……辰哥……”
王海咽了一口极大的唾沫，赶紧凑到林辰身边，伸手拽了拽林辰的衣角，声音压得极低，“你看排在第一个的那个……是不是昨天那个要砸一万块钱的女人？”
林辰正在把围裙系在腰上。
听到王海的话，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神色平静地抬起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林辰便收回了目光。
“嗯。”
林辰淡淡地应了一声。
“我的乖乖，她还真来了啊？”
王海倒吸了一口凉气，“而且还排在第一个？
难怪今天这帮白领一个个嚇得跟鵪鶉一样，连个敢大声喘气的都没有，感情是被她给镇住了。”
“干活。准备出摊。”
林辰没有顺著王海的话往下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因为对方“放下身段来排队”而產生的惊讶、得意或者受宠若惊。
在他的眼里，不管对方是身价千亿的集团总裁，还是一个月薪三千的普通职员，只要站在这条队伍里，就只有一个身份。
那就是食客。林辰把围裙的带子繫紧，伸手拿过那块乾净的抹布，仔细地將灶台周围最后擦拭了一遍。
“粑粑。”
坐在小马扎上的糖糖晃了晃小脚丫，大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苏清雪，奶声奶气地开口了。
“是昨天那个漂亮阿姨耶。
阿姨今天很乖哦，没有用很多钱钱插队，是排在第一个呢。”
童言无忌的声音，在安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站在队伍后面的刘伟和赵强等人，听到小丫头用“很乖”这两个字来形容自家那位冷若冰霜的千亿总裁，嚇得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纷纷把头埋得更低。
苏清雪听到了糖糖的话。
她微微低下头，看著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原本清冷、因为极度飢饿而有些紧绷的脸色，在这一刻稍微柔和了半分。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全都被林辰手里那个铁锅吸引了。
一旁的陈秘书见老板没有说话，赶紧上前一步，准备替老板开口点餐。
“老……”
陈秘书刚张开嘴，话还没说出口。
苏清雪已经抬起手，轻微地摆了一下，制止了陈秘书的动作。
她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距离灶台最近的、也就是那个平时食客点餐扫码的位置上。
昨天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习惯了发號施令的傲慢和焦躁，此刻在苏清雪的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昨天她可以甩出一万块钱去试探这个男人的底线，但在遭到拒绝，並且忍受了整整一天一夜极度清晰的飢饿折磨后，她现在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吃那口乾净的炒饭。
既然对方定下了规矩，既然钱买不到特权，那她就遵守规矩。
苏清雪目光直视著林辰，从风衣口袋里拿出手机。
“老板。”
苏清雪的声音依然清冷，但去掉了所有的多余情绪，平稳而乾脆。
“两份炒饭。”
听到这句话，站在一旁的王海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以为这个女人今天排在第一个，怎么著也会端著点架子，或者说几句找回场子的话，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直接。
林辰抬起头，看了苏清雪一眼。
他没有因为昨天对方甩了一万块钱而冷嘲热讽，也没有因为对方今天亲自排队而有任何的区別对待。
他只是像面对一个最普通的顾客一样，微微点了点头。
“一百九十八。”
林辰语气平稳地报出了价格。
苏清雪也没有任何废话，她直接点开微信的扫一扫，对准了三轮车防风玻璃上贴著的那张有些发黄的塑料二维码。
“滴——”一声清脆的扫描音响起。
“微信收款，一百九十八元。”
机械的电子播报音在三轮车上方的简易音箱里传出，清晰地迴荡在安静的广场边缘。
一万块钱没买到的炒饭，今天，她老老实实地花了一百九十八块钱，扫码买下了两份。
一份给她自己，一份是给昨天帮她买饭的陈秘书。
陈秘书站在苏清雪侧后方，看著自家总裁这极其利落、没有半点犹豫的扫码动作，心里一阵感慨。
苏总是真的饿坏了。
“稍等。”
林辰確认了收款声音后，便没有再看苏清雪一眼。
他乾脆利落地转身。
“咔嗒。”
苏清雪就站在灶台前不到一米远的地方。
她没有像平时等餐那样拿出手机处理工作，也没有和旁边的陈秘书交谈。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林辰起锅烧油的动作，等待著那股能让她彻底活过来的纯粹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