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三轮车在城中村的出租屋楼下停稳。
王海动作麻利地跨下车,一手拎起一个空荡荡的不锈钢保温大桶,闷头就往楼上走。
这一路上,他把车骑得飞快,但一句话都没说,脸色憋得通红。
林辰把三轮车锁好,单手抱起糖糖,稳步跟在后面。
回到出租屋。
王海把两个大桶重重地放在厨房的地上,转身快步走到客厅。
他看著刚把糖糖放下、正准备去洗手的林辰,终於按捺不住了。
“辰哥,我憋了一路了,我这心里实在是难受啊!”
王海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双手用力地搓了一把脸,语气里满是惋惜和不解。
“一万块啊!那可是一万块钱!咱们今天下午在广场上累死累活,连著炒了八十多份,满打满算流水也才不到一万块钱!”
王海越说越激动,走到林辰面前,压低了声音:“那个女人直接甩出一万块,只买一份炒饭!
就算咱们车上没米了,旁边就是大型超市,我跑过去买一袋最贵的东北大米,撑死也就一百块钱。
回来炒给她,咱们净赚九千九!
这钱跟白捡的有什么区別?”
林辰在水槽边慢条斯理地洗乾净了手,用毛巾擦乾。
他没有立刻回答王海,而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小杯温水,递给坐在小马扎上的糖糖。
“慢慢喝。”
林辰叮嘱了一句。
“谢谢粑粑。”
糖糖乖巧地接过水杯,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著。
安顿好女儿,林辰这才转过身,走到那张破旧的摺叠桌旁坐下。
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看向满脸焦躁的王海。
“坐下说。”
林辰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波澜。
王海嘆了口气,拉过凳子一屁股坐下,眼巴巴地看著林辰,等著他的解释。
在广场上,他出於对林辰的绝对信任,一句话都没多嘴。
但现在回到家,他的思维里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把到手的肥肉扔掉。
“觉得可惜了?”
林辰看著他,淡淡地问。
“能不可惜吗?我跑外卖半年都攒不下一万块钱。”
王海苦笑著摇了摇头,“辰哥,我知道你讲究手艺,但这钱赚得太容易了。
大不了跟她说明白,现买的米口感会差一点,她自己都说能接受了,咱们就算隨便炒炒,她也不能赖帐啊。”
“胖子。”
林辰平静地打断了王海的话。
“如果我今天收了那一万块钱,隨便去超市买米给她炒了一份,这个摊子,活不过半个月。”
王海愣了一下,没转过弯来:“为什么?
咱们拿了钱,就算她明天不来了,咱们也不亏啊。”
“做生意,永远不要只看眼前的一锤子买卖。”
林辰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
“你只看到了那一万块钱,但你没看透那个女人。”
林辰耐心地剖析道,“能隨口拿出一万块钱买一份路边摊的人,非富即贵。
她愿意出这个离谱的高价,说明她此刻对这份炒饭的渴望和期待值,已经被拉到了最顶峰。”
王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对啊,她肯定饿坏了,或者馋坏了。”
“既然期待值在顶峰,那她吃进嘴里的东西,就必须是完美的。”
林辰语气严厉了半分,“现买的大米水汽极重,不管我的火候掌控得再好,炒出来的饭也必定发黏,绝对做不到陈米那种粒粒分明、吸收蛋液的乾爽口感。”
林辰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当她花了一万块,吃到的却是一份口感大打折扣、黏糊糊的残次品时,你觉得她会怎么想?”
王海顺著林辰的思路一想,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会觉得咱们是骗子……”
王海咽了一口唾沫,“她会觉得,咱们是在搞飢饿营销,这炒饭根本就不值这个钱。”
“没错。”
林辰点了点头,“像她那种阶层的人,一旦觉得被忽悠了,她的一句话,或者她秘书的一句话,就能让我们在银泰大厦刚建立起来的口碑彻底崩塌。
为了短期的一万块,砸了自己能长期赚钱的招牌,这是最蠢的做法。”
王海彻底沉默了。
他原本发热的头脑,被林辰这番冷静到极点的逻辑,像泼了一盆冰水一样,瞬间浇醒了。
“还有第二点。”
林辰靠在椅背上,语气重新恢復了平稳,“规矩。”
“我们的炒饭卖九十九一份,在这个价位,凭什么让那些白领每天心甘情愿地下楼排队抢著买?
凭的就是绝对的品质,和绝对的公平。”
“不管你是普通职员,还是公司高管,在我的摊位面前,卖完了就是卖完了。
如果我今天因为她出一万块钱就破例,强行用不合格的食材出摊,这就等於告诉所有人,我的规矩是个笑话,我的手艺可以用钱买来糊弄。”
林辰看著王海的眼睛:“一旦丟了底线,神级炒饭,就成了真正的路边摊。”
安静。
狭窄的出租屋里。
王海看著眼前这个穿著旧t恤、语气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男人,心里的惋惜和不解,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
“胖叔叔,粑粑说得对呀!”
坐在一旁的糖糖,放下手里的水杯,两只小手托著下巴,奶声奶气地开了口。
“粑粑以前教过糖糖,答应別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好。
我们不能去骗漂亮阿姨。
骗人是不对的哦。”
听著糖糖这番纯真的话,王海老脸一红,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辰哥,我懂了!彻底懂了!”
王海猛地站了起来,之前的焦躁一扫而空,眼神变得清明起来。
“是我眼皮子太浅,光盯著那点现钞了!
你说的对,咱们要赚的是长远的大钱,绝对不能为了这一万块钱砸了咱们的底牌!”
王海咧开嘴笑了,忍不住搓了搓手。
“而且,辰哥,听你这么一分析,那个冷冰冰的女人既然今天连一万块都愿意掏,说明她绝对被勾起了馋虫。
今天没吃到,明天她肯定得乖乖来排队交那九十九块钱!”
林辰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收拾著桌上的东西。
“得嘞!”
王海现在浑身上下充满了干劲,他一把拎起地上的两个不锈钢大桶,大步流星地朝著厨房的水槽走去。
“辰哥,你歇著去,陪糖糖玩会儿!
我这就把锅桶全刷出来!”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和刷洗不锈钢桶的动静。
林辰看著在小马扎上自己玩著手指的女儿,嘴角微微勾起,走过去轻轻揉了揉糖糖柔软的头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