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购科。
孙永开从李怀德那回来后,看著科里齐聚一堂的眾人,想起他的话。
『要赶快完成任务,早点扭转厂领导对自己办事不力的印象才行!』
此刻,一眾低级採购员嘰嘰喳喳的在一块庆祝。
他们拍著桌子,互相吹嘘著下乡的“战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扬眉吐气。
反观一旁的中高级採购员,脸上既不见欢喜,也不见伤心,本该是整个科室的荣光,他们理应感到高兴,但此刻他们的心情是五味杂陈。
咳咳~
“行了,人都到齐了,都来开个会。”
孙永开看著大家:“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大家做的很不错!非常好!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完成粮食採购任务,这是咱们採购三科这几年做的最好的一次,没有之一。”
啪啪啪!!!
掌声雷动,大家脸上与有荣焉。
前几年饥荒的时候,他们没少挨骂,尤其是一眾低级採购员,这几年有不少人因为没达標而被调离採购科。
“李厂长对咱们採购科也是大为讚赏,本应该好好庆祝,但!事情还没有结束,粮食的事情解决了,但还有更硬的煤炭!”
“厂里等著这21万斤救急!等煤炭也顺利解决了,到时候,我亲自申请经费,咱们开个大大的庆功宴!”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21万斤”这个沉甸甸的数字在每个人心头砸实。
“现在,趁著大家都在,都动动脑子,说说看,怎么解决煤炭这个难题?”
话落,低气压瞬间笼罩科室。
低级採购员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牴触情绪。
大家互相交换著眼神,无声地传递著同一个信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乡下主要是烧柴草,煤炭很少,他们烧火做饭都嫌不够用,怎么会愿意拿出去卖,而且煤炭有煤本定量。
这次科里要填补21万斤煤炭的缺,这不是他们能做的,自然是无能为力。
想要採购到煤炭,最方便的自然是去门头沟和房山的煤矿採购。
可煤矿区是那群中高级採购员的地盘。
孙大柱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孙科!煤炭的事?这活儿对我们来说,根本插不上手啊!”
他环视了一圈身边的低级採购员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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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月初你可是当著全科人的面拍著胸脯保证的:谁先完成自个儿的採购额,谁就放假休息!”
“现在,我们哥几个不仅完成了,还超额了四五倍!这白纸黑字...哦不,这红口白牙说出来的话,总不能不算数吧?”
每人最少5000斤粮食,每斤2毛,算下来每人最少都有1000块钱的採购额,他们已经圆满完成了自己的採购额,甚至还超额了四五倍。
“活儿干完了,粮进仓了,钱票都交上去了!这假,总该放了吧?难不成活儿干完了,还得没完没了地干下去?”
“就是啊,孙科!”马秉立刻接上话茬,他个子不矮,但声音尖细:“您要是说话不算话,那以后大伙还怎么跟著您干?这煤炭...它就不是咱们的活儿!”
徐春旺等人纷纷出声附和。
“对!孙科要说话算话!”
“就是,不能干完了活儿还扣著人不放啊!”
“放假!我们要放假!”
孙永开被这突如其来的“逼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当时完全没想过能在短短半个月內,完成粮食的採购额度。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强调大局为重,但看著眼前一张张写满“您承诺过”和“我们完成了”的脸,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说不出来。
食言?
要是他真的敢食言,这个科长还有什么威信可言。
就在孙永开被噎得下不来台时,吴旭却是指著郑双喜等中高级採购员:“孙科,你看,朱哥他们...好像採购额度还没完成吧?”
“这煤炭的事,按规矩,按分工,本来就该归他们管。他们路子熟,关係广,关键手里捏著煤矿那边的门道。”
这句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
“吴旭!你他妈什么意思?!”郑双喜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什么叫『我们的地盘』?採购科的工作还分你的我的了?都是一个科室的兄弟,遇到困难就想著撇清?你们超额完成了粮食任务是不假,但那是你们运气好!”
“现在有困难,大家不该齐心协力吗?你们反倒在这里推三阻四!你们还有没有点集体荣誉感?”
宋广福阴沉著脸帮腔,语气冰冷:“当初定规矩,確实是完成就放假,我们確实没完成,这点我们认!”
“但煤炭的事,是科里的大事,也是厂里的大事!某些人,別以为超额完成了点任务,就可以对科里的困难袖手旁观,这还是一个集体吗?”
哪怕是老好人朱福贵此刻也站在自己的立场说话。
足足21万斤煤炭的缺口,他们趁著低级採购员下乡那几天,聚在一块盘算了一下。
他们只能完成一半左右的煤炭量,剩下的那一半,他们不敢打包票。
可那一半总不能没人负责吗?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直指低级採购员们的“自私自利”、“不顾大局”。
低级採购员们哪里肯示弱?
“放屁!”孙大柱的火爆脾气彻底被点燃了,他指著郑双喜的鼻子吼道,“郑双喜!你少他妈在这里唱高调!还『集体荣誉感』?”
“以前我们辛辛苦苦下乡採购,累得像条狗的时候,你们在干嘛?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你们指甲漏点缝,也够咱们完成採购额了,可你们帮了吗?”
“现在看我们干出点成绩了,眼红了?遇到硬骨头啃不动了,想起『集体』了?想起『兄弟』了?早干嘛去了?!”
“就是!”马秉尖著嗓子,阴阳怪气地补充道,“哟,现在知道急了?当初定规矩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跳出来反对啊?”
“哦,合著规矩只对我们有利的时候才叫规矩,轮到你们吃亏了,就变成『不顾大局』了?”
“还敢顶嘴?!”宋广福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孙大柱和马秉,“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副科长?有没有规矩?!都是一个科室的,互帮互助怎么了?”
“这是天经地义!你们现在这態度,像话吗?!”
“互帮互助?去你妈的互帮互助!”徐春旺忍不住爆粗口,“我们累死累活的时候,也不见你们『互助』我们一下,现在反倒要求我们互帮互助了?凭什么!?”
以往没有利益纠葛,大家自然是和睦相处,宛如亲邻。
但现在可是事关利益,中高级採购员没完成的额度,要他们来完成?怎么可能?
他们现在可是能一口气休三个月假!
“对!这假放定了!”
“谁爱干谁干去!”
“有本事你们也超额啊!”
低级採购员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声援,声音越来越大,整个科室乱成了一锅粥。
门外,从四科隱约传来阵阵吵闹声。
“闭嘴!都给我闭嘴!”孙永开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吵什么吵!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点组织纪律性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採购科科长!”
在没有食言之前,孙永开採购科科长的身份还是十分有用的。
科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孙永开,吐口唾沫是个钉!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自然不会朝令夕改!”
这句话一出,低级採购员们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惊喜取代,但紧接著心情一变。
“让你们出出主意,想想办法,又没让你们现在就出工出力去跑煤矿,这就坐不住了?!以后科里有什么大事,还能指望你们动脑子、出主意不成?!一点担当都没有!”
虽然被劈头盖脸臭骂了一顿,但核心的承诺——放假!没有被收回,这比什么都重要。
孙大柱等人缩了缩脖子,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传递著“骂就骂吧,假放了就行”的信息。
“从现在起,你们几个完成任务的,可以放假休息!”
“好!”
“孙科英明!”
“谢谢孙科!”
欢呼声立刻响起,刚才的剑拔弩张仿佛瞬间消散。
“但是!”孙永开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严肃,“每天上午,必须来科里点个卯!让我知道你们人在!这是规矩,也是以防厂里万一有紧急事情需要人手。”
这个“点卯”的要求,虽然有点形式主义,但比起强留他们工作,已经好太多了。
虽然有点美中不足,但也能勉强接受,毕竟核心诉求“放假”实现了。
欢呼声再次响起,夹杂著“孙科仁义!”“感谢孙科!”的喊声。
解决了低级採购员的问题,孙永开凌厉的目光立刻转向了朱福贵、宋广福、冯守诚等中高级採购员。
“你们这群中高级採购员也给我抓紧点!加把力!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自己!一个个副科长、老资歷,採购额到现在还没完成?丟不丟人?!”
他的目光尤其锐利地盯在宋广福和冯守诚身上:
“宋副科长,冯副科长!两个副科长,被一群你们平时瞧不上的『低级』採购员比下去,脸上掛得住吗?”
“嗯?!要是不行,就赶紧挪挪屁股,把位置腾出来!採购三科,不养閒人!煤炭的事,厂里等著要!我就交给你们了!別让李厂长失望!”
“抓紧时间,想办法!”
宋广福和冯守诚的脸色瞬间由铁青变得漆黑。
低级採购员可不管那么多,吆喝著下班后去庆祝。
“走!喝酒去!”
“庆祝胜利!”
“必须喝!喝他个天翻地覆!”
见著气氛越发不对,孙永开不敢多留大家。
“散会!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