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拂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激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袖口边缘,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爹爹……也在合欢宗吗?”
韩小六杳无音讯多年,如今连他们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为何不见他一同前来?
“没有哦,爹爹在一个叫乱星海的地方,大伯也在那儿,暂时回不来呢。”韩白白仰著小脸,乌溜溜的眼睛清澈见底,语气里带著孩童特有的天真。
红拂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放鬆,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倒算是个好消息。
若真在合欢宗,以云露那老魔头的行事作风——向来不择手段、心狠手辣,只怕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她心中暗忖,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韩白白见外祖母神色缓和,不再像初见时那般疏离,立刻抓住机会卖乖。
她凑近了些,小手轻轻拽了拽红拂的衣袖,嘰嘰喳喳地说起自己和爹爹的趣事,还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梦幻小三界”里的种种神奇。
每当红拂露出笑容,她就趁机像只小猫似的往红拂怀里蹭蹭,小脑袋在红拂臂弯里轻轻拱动,撒娇卖萌的模样,迅速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红拂看著眼前这个眉眼间依稀带著女儿小时候影子的小傢伙,心中那层坚冰渐渐融化,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
时间悄然流逝,两个时辰后,韩白白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著递给红拂,小脸上满是献宝般的得意:“外祖母,这是爹爹给您的,小白特意给您带过来的!外祖父想要,我都没给他哦!”
红拂接过孙女递来的信封和一个精致的灵兽袋,指尖微微发颤。
她疑惑地拆开信封,目光扫过信纸上的字跡,神色渐渐凝重。
看过后,她默默將灵兽袋收进袖中,心中仍有些犹豫不决。
“外祖母,我想娘亲了,可以让她上来吗?”完成了父亲交代的任务,韩白白终於想起了娘亲,仰著小脸,眼神里满是期待。
“嗯,看在你这个小机灵鬼的面子上,就让她进来吧!”红拂嘆了口气,承认从见到孙女的那一刻起,心中的怨气就消散了不少。
虽然对女儿仍有些怒其不爭,但乖孙女都求到这份上了,她也不好再驳她的面子,就当是借坡下驴了。
韩白白顿时开心得跳了起来,小辫子在空中划出欢快的弧度,大喊道:“我去!我去接娘亲!”
终於哄好外祖母了,这下可是立大功了,是时候让娘亲知道我的厉害!
她迈著小短腿,像一阵风似的冲向洞外,脚步声在石洞里迴荡。
“女孩子家家的,慢点!”红拂担忧的话还没说完,韩白白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洞口。
她望著空荡荡的洞口,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著一丝宠溺的笑意。哎!跟她母亲小时候一样,一点也不消停。
韩白白走后,洞府內重归寂静。红拂摩挲著袖中的信封,再次將其取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信中大半是些无关痛痒的废话,絮絮叨叨说著想念师父,唯有最后一段字字惊心。
“弟子流落乱星海,修为尽毁,如丧家之犬,四周强敌环伺,朝不保夕。恳请师父念在往日情分,施以援手。”
红拂的目光落在信末提到的“家传秘境”上。韩小六在信中说,此秘境可助人提升修为,而灵兽袋里那只正缩成一团的羊头怪,便是开启秘境的钥匙。虽然韩小六写得轻描淡写,但红拂结合孙女那深不可测的修为,隱约猜到这秘境绝非寻常之地,恐怕藏著惊天造化。
就在她心绪不寧、犹豫不决之时,一道阴柔的声音突兀地在洞內响起,打破了死寂。
“你要是不想要,可以给我!”
红拂心头一凛,猛地抬头。只见云露不知何时已倚在石壁旁,一身紫袍在昏暗的洞府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眉头紧锁,迅速將书信收入怀中,指尖扣住袖口,警惕地盯著来人。
“这里不欢迎你,出去!”她冷声道,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厌恶。
云露却似没听见一般,长袖一拂,逕自走到石桌前坐下。
他动作优雅地取出茶具,注水、泡茶,仿佛这里是他的洞府。茶香裊裊升起,他端起茶盏轻嗅,神色淡然:“小丫头的修为你也该见到了吧?她所去的地方,绝非等閒。”
红拂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以你的行事作风,怎么不把东西抢走?这可是你梦寐以求的机缘。莫不是……怕了?”她满脸鄙夷地看著对方,心中早已认定,这老魔头定是早就看过书信,借孙女之手將东西送过来,定有自己的算计。
“你是怕抢了这钥匙进入秘境,反而落入他的算计吧!毕竟你们之间有仇,他在秘境里给你做局才是合情合理的!”红拂一针见血地刺道。
云露端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红拂。
那一瞬间,他眼中的锐利如刀锋般逼人,仿佛要將人看穿,但转瞬又恢復了平日的慵懒与深沉。
果然,只有恨你的人,才最了解你。
云露仰头饮尽杯中茶,发出一声长长的嘆息,那声音里竟透著几分罕见的苍凉:“不是怕了,是后悔了。从我知道萱儿怀孕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有些涣散,似乎陷入了回忆:“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日萱儿看我的眼神……那种绝望、死寂,跟你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红拂心头一震,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衣角。
“自那日后,萱儿就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也认命了,以为这就是上天给我的惩罚。”云露自嘲地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可是没想到,那丫头消失一天后,不仅修为突破筑基,还带回来了她父亲的消息。”
红拂冷哼一声,別过头去:“你说的这话,你自己信吗?”
云露看著红拂倔强的侧脸,知道自己说再多她也不会信。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留下一句话后,身形化作一道紫烟,瞬间遁离洞府,只留下余音在洞內迴荡:
“你信不信都无所谓,我会让小白把我的意思带给他父亲。无论如何,我不会让小白再经歷一次她母亲的人生。”
洞內再次恢復了死寂,只有那杯残茶还冒著裊裊热气。
红拂怔怔地站在原地,望著云露消失的方向,原本坚定的眼神此刻竟有些动摇,心中五味杂陈。
“外祖母……”
红拂的思绪尚未收回,一个香软温热的糰子便带著一阵欢快的风扑进了她怀里,小脑袋在她胸前蹭来蹭去。
韩白白仰起红扑扑的小脸,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向洞口,声音清脆得像林间雀鸟:“娘亲来了!”
红拂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董萱儿正站在洞口的光影交界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青色长裙,髮髻梳得一丝不苟,却更衬得她面色苍白。她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著,视线在触及红拂的瞬间便慌乱地移开,落在了自己交握的双手上。
她的手指紧紧地绞著衣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透著一股局促不安、仿佛做错事的孩子般不敢直视母亲的神情。
红拂看著女儿这副模样,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积压的怨气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不自觉地放柔:“过来坐著。”
董萱儿的身子微微一颤,听到母亲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激动,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胆怯所取代。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像是在试探母亲的態度。她的嘴唇翕动著,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让它们落下。
她就这样,一步一顿,像走在刀尖上一般,慢慢地挪到红拂身边。她在红拂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却又微微佝僂著,充满了矛盾。
她的嘴巴张了又张,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喘息。
红拂看著她这副欲言又止、惶恐不安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女儿冰凉的手背上,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年,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