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分钟前。
第一次开空艇的罗亚,既高估了广域静默號的机动性,也低估了游骑兵號的速度。
在动用温德尔这柄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利剑之前,他决定运用先人的智慧,利用摩尔顿分形铁线虫纤长、坚硬的尸骸,对紧追不捨的游骑兵號实施手术切割。
代號——古箏计划。
即在游骑兵號行进的路上拉一根细弦,达到瞬间切割船身的效果。
铁线虫足够长,足够细,也足够坚硬。
若两边固定绷直,虫身再泼上多翼母虫的腐蚀液,切割能力加倍!
可由蓝蜻蜓装甲、蒸汽飞甲將铁线虫的两边固定、绷紧,隱藏在黑影摇曳的浓雾中。
现在的问题是,罗亚要选择切割黑帆的最佳位置!
对空艇来说,浮空囊体积大,最易受敌人攻击,通常由柔韧且强度极大的高阶燃灵材料打造,反而不容易受损。
何况,游骑兵號在浮空囊外层层叠叠的黑帆也有一定的防御效果。
浮空囊,不適合切割。
其次,蒸汽锅炉和十二根吊绳是全船最坚硬的地方,也不適合切割。
在罗亚看来,空艇的吊船为了节省成本和重量,通常使用轻质的浮木打造,仅由垂直方向的中央加强筋维持强度。
其中的吊船夹层,没有蒸汽锅炉和排汽铜管的阻隔,是最佳切割点!
罗亚正思考时,温德尔腰佩的枪套里拔出蒸汽短枪。
举起枪口,对准疾速追来的游骑兵號。
“我瞄准了敌船的驾驶室,要开枪么?”
“可以一枪打爆浮空囊吗?”
“要额外费些力气。”
罗亚明白了。
温德尔手甲內的血气开关目前只是勉强缝合起来,若额外费些力气,极易失控暴走。
“別急,我先试试別的方法。”
罗亚当即行动起来。
他先是让无人驾驶的蓝蜻蜓装甲以铁线缠身,先行离船。
铁线中间一段放在腐蚀液中浸泡十秒。
自己则驾驶温德尔的蒸汽飞甲,铁线另一端缠在装甲上。
临行前,他叮嘱正一脸茫然看著他的温德尔。
“如果我遇到危险,你就一枪毙了威胁到我的人或武器,能做到吗?”
温德尔点了点头。
“这很简单。”
罗亚决定再信她一次,毅然跳船,消失在影影绰绰的雾中。
一分钟后。
罗亚驾驶蒸汽飞甲,悄悄隱藏在一根粗壮的云涡海带后。
他通过铁线控制另一端的蓝蜻蜓装甲,將长达一公里的铁线虫主线绷直、绷紧。
中间一百多米的无分叉主线上,早已凃上了虫汁腐蚀液。
片刻之后。
疾速追击广域静默號的庞大黑帆,撞开云雾,全速衝线!
沾染腐蚀液的铁线,悄无声息地切入了吊船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的木层……
起初毫无阻隔,丝滑至极。
以至於黑帆速度不减,竟无人发现。
直至罗亚向下拉了个弧线!
这道弧线,完美避开了吊船內部的中央加强柱,从吊船靠前的底部悄然切了出来。
在无人察觉的追击瞬间,吊船前下方接近四分之一的船体,脱离了吊船……
包括驾驶团队所在的驾驶室、珀尔特尔少校所在的指挥室、半个会议室和掛载的扑翼机机头,都在一瞬间坠入浓雾中。
失去半个船头,负重减轻、裂开大口的游骑兵號,不受控制地突然上扬!
霎时间,甲板上乱作一团。
汽笛拉响!
“敌袭!”
“有敌袭——”
“龙骨受损,龙骨受损!”
“敌在何处?”
“珀尔特尔少校!”
“该死,少校掉下去了——”
“速速营救少校!”
疾速下坠的指挥室中。
前一刻嘴叼著雪茄看报纸的珀尔特尔,瞬间惊愕张口。
嘴里叼的雪茄,却因失重没有掉落,飘在嘴前半空中。
瞬间意识到船体分离、疾速下坠的他,缓缓扭过头去。
他拉开了覆盖右眼的眼罩,露出一台由血气驱动的內嵌式微型照相机。
透过左侧舷窗,依稀看见一台装甲在雾中变形成扑翼机,倏然飞走了。
健全的右眼,瞬间圆睁。
因为这台扑翼机,前几天他刚见过!
不止见过,为了追击这台可变形扑翼机,他还折损了一架扑翼机和两台蒸汽装甲……
“原来是你小子!”
……
另一边。
罗亚驾驶的蒸汽飞甲收起铁线,与蓝蜻蜓號相继回船。
广域静默號立即转舵向下,彻底消失在游骑兵號的视野中。
甲板上,温德尔这才收起蒸汽短枪。
“黑帆已经失控,驾驶室分离……你不去拿战利品吗?”
罗亚也不知道她是在试探,还是在学习,便耐心解释:
“游骑兵號虽然已经废了一半,但船载武器大多完好,船员也一个没死,其中很可能有超凡者存在。
广域静默號还没完全修好。
你也一样……
我们这时候去抢战利品,风险与收益不成比例。
而且,还容易被人记住相貌和装甲外形,背上不必要的悬赏。”
“你害怕被悬赏吗?”
“不是害怕,我听说,加入猎人协会前,必须缴纳与悬赏同等金额的钱,才能参加猎人考核。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空艇,目標已经达成,还额外拿到铁线虫尸骸。
须及时升级空艇,提升实力,没必要节外生枝。”
见罗亚分析得条分缕析,头头是道,温德尔有些惊讶:
“你第一次当猎人,为何这般熟练?”
罗亚撇嘴一笑,他在蒸馏炉酒馆听过太多猎人故事了。
“我看过猪跑的。”
半个小时后。
广域静默號缓缓浮出云海,升入高空,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呼,终於自由了……”
甲板上,经歷一整天的冒险狩猎后,罗亚长舒一口气。
夕阳落在云海,掀起粼粼金波。
箭翼鱼群在空艇的后面吃尾气,云鸥在空艇两侧伴飞。
一列蒸汽列车从天边缓缓驶过。
呼啸的蒸汽鸣笛与轮驱飞翼的周期性摆动声迴荡不绝……
拥有一艘空艇的感觉,太爽了!
温德尔银髮飘飘,举止优雅地举起了羊角茶壶,侧眸瞥了眼罗亚:
“现在去哪,船长。”
“你说什么?”
“现在去哪?”
“后面两个字……”
“罗亚船长?”
“嗯,就是这个。”
罗亚缓缓闭目,任由晚风拂面。
就是这个感觉!
有船才叫船长,没船只是队长。
哪个男人能抵挡当船长的诱惑?
尤其像罗亚这种当了三年机修工、长期压抑飞行欲望的年轻人。
即便狩猎过程危机重重,凯旋的一刻,也让他生出无限的愉悦。
充分享受当船长的愉悦后,罗亚才开始回答接下来去哪的问题。
“按照时间算,科赫银行对我的悬赏令应该登报了,附近的空岛可能会有危险,我们还是先找份报纸看看最新的悬赏再说。”
罗亚立即將蓝蜻蜓藏进了空艇储物室。
广域静默號,向北没入了黑夜。
按照航图的指向,罗亚將前往梅文郡境內最负盛名的冒险航道——
梅林航道。
梅林航道是一条自东向西,连接东边梅文郡与西边林恩郡的流云航道。
流云是按照固定路线流动的蒸汽积云。
它们一路捲走路过空岛的生活垃圾、燃烧不完全的燃素蒸汽、被击毁的空艇残渣等。
由此滋养了眾多小型燃灵,继而吸引了来自云海深层的巨兽,再吸引空艇猎人……
最终,形成一条稳定的冒险航道。
梅林航道是猎人专属航道,超过一半的猎人小队或多或少都身背悬赏,甚至还滋生了攀比悬赏金额的不良风气。
大家都是通缉犯,罗亚也就不在乎自己在甜酒镇杀人全家的事了。
……
夜里。
星辉洒下,云海茫茫。
广域静默號犹如一头浮出海面的灰蓝色巨鯨,披星戴月,掠海游荡。
由於广域静默號只是被粗略打扫一番,还没有收拾房间,温德尔便靠在甲板上的小型瞭望塔旁,从胸间取出纸笔。
借著星光写了会日记。
写完,便靠著剑睡了。
罗亚没有早睡的习惯。
他用铁线虫尸骸当钓鱼线,用掺了菌汁的乾粮自製鱼饵,当空垂钓。
一个多小时后,便钓上一头鹏隼,两只八爪气囊魷,三只云团扇贝……
虽然只是些灵智低下的未入阶燃灵,体內没有凝结成燃晶,但血肉中富含燃素,既可以饱腹、解渴,还能萃取燃素当做应急燃料。
对別的空艇猎人来说,钓这些燃灵所付出的燃素成本,很可能超出燃灵所含的燃素。
对罗亚来说,铁线掛饵,一钓一个准。
甚至不用钓,只要打个窝,將附近的燃灵引来,铁线一捆就上来了。
这意味著,有铁线辅助,罗亚在云海中至少饿不死,也不会因缺少应急燃料而漂泊。
罗亚从空艇储物仓里找到燃素萃取机、烧烤架和解剖燃灵的刀具,搬到甲板上工作。
他立即操刀解剖燃灵。
肉上烤架。
鲜血,用来萃取燃素。
剩下的骨肉皮毛则继续拿去打窝……
子子孙孙无穷尽也,不知空军为何物。
一夜过后。
东方既白,霞色乍现。
温德尔凝露的长睫微动,耸了耸鼻尖。
睁开眼,只见罗亚一身污渍,躺在篝火燃尽的篝火边酣眠。
一旁,烤乾的肉片堆成了小山……
温德尔起身走了过来,在肉片山中捡起一片魷鱼肉尝了口。
“味道不错,可惜燃素含量太低了,並不能助你快速觉醒。”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只是备一些乾粮和应急的燃料。”
罗亚抬起耷拉的眼皮,长伸个了懒腰。
迷迷糊糊间,感觉做梦都是鱼在咬鉤。
忽然,肉乾堆积的小山轰然坍塌!
船身也跟著顛簸了起来。
罗亚起身来到围栏边,向下看去。
茫茫云海中,一条蒸汽翻滚、风声呼啸的厚云,宛如一条大河,向西奔腾而去。
其內泥沙俱下,垃圾翻涌,各种食腐的小型燃兽在浩荡的云河中游弋。
翻滚、升腾、外卷的气流,使靠近云河的空艇顛簸、摇曳,如临风浪。
“呼……终於到梅林航道了!”
罗亚第一次靠近酒客们口中惊险、刺激的梅林航道。
明显感到,天空热闹了起来。
顺流向西的空艇深入云河,借著气流向西疾驰,在广域静默號的下方迅速交错。
逆流的空艇,则与广域静默號平行,从云河两旁数里外飞行,避免被流云捲入。
但路过的空艇,都互相保持一公里以上的安全距离。
广域静默號立即远离升腾气流,和其余逆行的空艇一样,与梅林航道平行飞行。
不一会儿,温德尔也来到围栏边,向下方云海看去,银眉微蹙。
罗亚跟著看了眼。
下方云海深处,依稀可见几个巨大的黑影紧跟广域静默號飞弋。
他一眼认出来,这是《云海燃灵图鑑》中记载的:鰭翼黑齿鯊。
这种针对新人的陷阱,罗亚在酒馆听过无数遍。
“未入阶的黑齿鯊竟敢追踪空艇,八成是诱饵。”
温德尔早已看出猫腻。
“云海深处確实埋伏了一艘空艇……要战斗吗?”
另有目的的罗亚摇了摇头。
“我们现在的状態不適合战斗,默默离开就行,不必节外生枝。”
广域静默號隨即拉升,前往更加安全的高空区,与梅林航道平行逆飞,向东行驶。
.
半个小时后,日轮升空,霞光万丈。
一只大型机械鸽缓缓掠过天空,发出连续的、极具穿透力的咯咯叫声。
这是冒险航路上最常见的:卖报鸽。
罗亚以汽笛回应,向天上招了招手。
卖报鸽应声低头,齿轮驱动的双目镜头,迅速锁定下方的广域静默號。
头顶蒸汽喷射,发出一声汽鸣啸叫,缓缓降落在广域静默號的甲板上。
锈跡斑斑、身形肥硕的卖报鸽,朝罗亚嘎吱鞠了一躬,发出腔调十足的机械男声:
“早上好,先生,您需要什么报纸?”
“一份《梅林狩猎日报》。”
“请投入一枚银环,谢谢!”
罗亚从怀里取出一枚银环,向位於卖报鸽脖颈处的横向投幣孔塞了进去。
卖报鸽摇晃著锈跡斑斑的肥硕身躯,腹部发出齿轮交错咬动的涩滯声音。
片刻之后,腹腔铁门打开,从中弹出一卷红绳繫紧的报纸,落在甲板上。
“您要的一份《梅林狩猎日报》,请注意查收!”
卖报鸽咯咯叫了两声,等待片刻,確认客人没有异议后,头顶蒸汽喷薄,振翅飞走,寻找下一艘空艇。
罗亚捡起报纸卷,解开了红绳。
《梅林狩猎日报》虽是一份本地小报,却以信息及时著称,在梅文郡的猎人圈中享有盛名,才能卖出单份一枚银环的高价。
翻开报纸,共有两张四个双开的版块。
罗亚翻开第一张报纸,含第一版“每日新闻”和第二版“新近悬赏”。
温德尔拿了另一张,含第三版的“猎场推荐”和第四版“商业前沿”。
偶然瞥见第四版一条商业gg的温德尔,喃喃开口道:
“阿登超凡工厂,一站式觉醒服务,不限天赋与年龄,十日內百分百觉醒……这个挺適合你,罗亚。”
“我一般不信gg。”
罗亚低头盯著第一版的“每日新闻”。
头条新闻赫然印著一行大字——
“猎人协会成员“寂静狩猎者”於昨夜正式进入梅文郡空域!”
配图是星空下的一道黑影,船首標誌性的冷燃集束炮与船底外掛的巨大机蟹钳。
正是猎团“寂静狩猎者”的標誌性武器!
罗亚对寂静狩猎者有所耳闻。
寂静狩猎者活跃在蓝巢境內各大航路,本身是猎人小队,却以狩猎身背高额悬赏金的猎人为主,在猎人圈子里臭名昭著。
“大人物来了……说起来,梅文郡可不常见到猎人协会成员,莫非有什么高额悬赏?”
罗亚下意识看向第二版的“新近悬赏”。
在左页密密麻麻的最新通缉小字中看了好一会,罗亚终於找到自己的名字——
“来自甜酒镇蒸馏炉酒馆的机修工罗亚,男,十九岁,相貌英俊,五官颇有异域风情,驾驶一台蓝色的仿生蜻蜓扑翼机。由科赫银行悬赏一百金衲尔,生死不论!”
只有名字,没有照片,罗亚鬆了口气。
“相貌英俊,五官颇有些异域风情……形容的很精確嘛,可惜没照片,也没有提及可变形的装甲形態,谁能找到我?”
话音刚落!
一份比手掌略大的图文加急页,从温德尔手中刚刚展开的版面中滑落。
旋即,又悄然飘回了温德尔的手中。
“有一份加急页。”
“嗯?”
罗亚心中咯噔一下,拿到加急页一看。
加急页中,有四张似是在昏暗雾中拍摄的模糊照片。
赫然就是,蓝蜻蜓从扑翼机到装甲的变形过程!
虽然无法辨认顏色,但轮廓清晰可见。
温德尔好奇问道:
“这是你吗?”
罗亚面色凝重,无奈嘆息。
“现在的照相技术这么发达了?雾中隔那么远都能拍下来……”
“或许,是某种视觉系的超凡能力。”
罗亚也觉得是黑帆上的超凡者所为。
报纸上悬赏金额超过他的个人或猎人小队有很多,只有他上了加急悬赏。
有这么紧急吗?
罗亚百思不解。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写道:
“一台蓝色蜻蜓形的仿生扑翼机,可变形为装甲模式,由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悬赏三百金衲尔!”
“照片上看不出顏色,提示词中却明確標註了蓝色,看来,游骑兵號正是那日收到奥利弗的报信后一路追击我的黑帆!”
罗亚坚信自己的推测。
温德尔盯著悬赏金额,若有所思。
“科赫银行的一百金衲尔和第一机械兵团的三百金衲尔,加一起能买一台新空艇,不如我把抓去领赏,再反手救你出来……”
“打住!”
罗亚满额黑线。
他总感觉这女人既圣洁,又邪门。
经此一役,罗亚意识到,像他这样的猎人低调不了一点。
想要达到广域静默的状態太难了。
还好,他早有预感,提前將蓝蜻蜓號从吊船底部转入储物室,一路上没人发现。
温德尔没把高额悬赏金太当回事。
“我们现在去哪?”
罗亚轻嘆口气,心中已有了计划。
“背了这么多悬赏,不能四处晃悠了,我必须儘快觉醒,成为真正的超凡者!”
温德尔眸光微动,饶有兴致地问:
“听起来,你好像有什么捷径?”
罗亚翻开温德尔手中的报纸,指著第三版“每日猎场”中一行配图的小字:
“梅林航路附近有一处名叫云母海域的空中猎场,生活了成千上万的夜光云母,以及数量不少以夜光云母为食的云母龙。”
一听到龙,温德尔散漫的金色瞳仁瞬间凝聚成一点。
“云母龙……这种小地方会有龙族?会不会是gg?”
云母龙是罗亚觉醒计划的第一选择。
而且最近一年多时间,始终位列《梅林狩猎日报》的推荐猎场中!
“据说是旁系龙血后裔,只需服用一颗云母龙的龙晶,就能无视天赋,让凡人觉醒,我曾亲眼见过一位相熟的老猎人因此觉醒。”
“若是真有龙血,即便谱系不纯,也能让你快速觉醒。”
说话间,温德尔的目光落在右手上。
“或许,还能加固我的龙鳞阀……”
“那还等什么,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