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长睫微微颤动,宛若凝霜。
空艇甲板上,一直沉睡在蓝蜻蜓副驾驶座上的温德尔,缓缓睁开了眼眸。
意识如同从深海中浮起,带著惯有的沉重和记忆恍惚、甚至缺失的茫然。
她记不清深眠时的梦境了,只隱约感受到一丝伊什塔尔残留的莫名愤怒。
透过蓝蜻蜓的玻璃视窗,浊白、浓厚的蒸汽映入眼帘,充斥了整个洞穴。
洞中的蘑菇群被彻底烧焦,致幻毒气消散一空。
脚下,之前被苔蘚覆盖的卡梅伦猎用空艇已被清理乾净、检修完毕,在罗亚的控制下缓缓腾空,竟在洞穴里飞起来了。
罗亚站在甲板上手舞足蹈,兴奋得像个孩子。
差分机里的长虫,竟变成了罗亚的万能工具。
她下意识活动了一下右手。
包裹在铁甲內的手臂,传来一阵粗略缝合后的轻微不適。
碎裂的龙鳞阀,竟被罗亚重新缝上了!
她忽然意识到,每一次昏迷,她都留下了不小的烂摊子。
然而,每当她睁开眼,罗亚总是將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
也只有罗亚,能將她从失控边缘拉回来,不至於被伊什塔尔一步步蚕食仅存的残念。
如今的她已如风烛残年,没有精力去关心所有的事情了。
似能与机械通灵、永远保持理智的罗亚是最理想的队友。
明明,他看起来像是个憧憬世界、渴望情感连接的少年……
砰!
舱门兀自打开。
温德尔身形利落,一跃跳到吊船甲板上。
“我睡了多久?”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刚睡醒的慵懒。
罗亚此刻的心思,完全在空艇上,而非女人身上,隨口应道:
“七个多小时,比上次稍久一些。”
温德尔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唇。
莫名的肿胀感消失了……
但不知为何,唇上竟残留著结痂的血渍。
不是梦吗?
她微微侧头,看向了罗亚,鼻翼翕动,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
“……你的味道?”
她的语气中並没有质问,只有莫名担心。
如果罗亚对睡梦中的她有逾矩之举,极易遭伊什塔尔魅惑攻心,连带她一起失控,杀死这里的所有人。
但现在,一切正常。
罗亚挥手控制悬空的空艇,在洞穴中缓缓前进,哪顾得上温德尔,隨意点了点头:
“没错,我吻了你,记得对我负责。”
温德尔银眉微蹙。
这不可能!
“你用了软管或是別的什么东西?”
罗亚头一歪,这才看向了温德尔。
“我有嘴的好不好?这次算你被动完成承诺,下不为例……还有,梦境中的另一个你可能到了更年期,脾气不太好,得改改。”
宛若熔金的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惊,迅速化为歉疚。
温德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控给罗亚带来了多大的危险,她微微垂下了眼帘:
“抱歉,让你身处险境……我並不是一个可靠的队友,你要早些觉醒。”
罗亚也觉得,自己要快些觉醒了!
空艇猎人,比他想像中还要危险。
还好有温德尔这个高阶超凡者当队友,不然打死他也不会冒险当猎人。
如果能和温德尔梦中的另一个人格好好相处的话,温德尔也可以变得更加可靠。
“別道歉,温德尔,洗白会变弱。”
……
傍晚。
穿云的天光暗淡下来,透著昏黄。
革命军小队的梭式空艇终于归来!
吊船甲板上,摆放著四个大型的、用某种坚韧兽皮和藤蔓綑扎成的巨桶,每个桶里装满了上百个篮球大小、鼓胀的软性囊泡。
罗亚登上甲板,仔细检查。
这是多翼母虫腹中的毒囊。
囊泡的开口处用多脚虫坚韧如钢丝的节肢脚紧紧扎死,封闭得严严实实。
数量比罗亚预期要少一些。
不过,罗亚看到了吉尔斯被腐蚀液烧灼的衣物,手臂上红肿溃烂的皮肤。
以及罗格上校近乎溃散的身躯与依旧挺直的脊樑,也不好再苛责他们了。
“辛苦了……我能拿走其中三桶吗?”
罗格上校闻言,发出一声带著疼痛和不屑的冷哼。
“弱者才需要这种东西,你全拿去。”
罗亚非但不恼,反而欣然接受。
“我喜欢弱者这个称呼。”
他毫不客气地將四桶沉甸甸的腐蚀液,全部搬至仍在洞穴里的卡梅伦空艇甲板上。
並小心固定在甲板角落。
过程中,不小心漏了几滴,竟从上到下洞穿了三层木板。
罗亚不但没有恐慌,反而兴奋起来!
“看来……一般的钢铁和木头根本挡不住母虫的腐蚀液。”
出於好奇。
也是测试。
罗亚的意念如同无形的指尖,精准地操控一根铁线虫残骸,极其缓慢地伸入囊泡。
没有预料中的剧烈反应。
没有表面溶解的滋滋声。
甚至不见一丝光泽变化。
那缕铁线只是安静地浸润在腐蚀液中,如同投入清水的金属丝,仅仅表面沾染了些许粘稠的墨绿气泡,內在结构纹丝不动。
“想不到,一阶铁线虫的外壳竟能抗住三阶多翼母虫……莫非是虫族间的军备竞赛?如此一来,这些铁线的作用又变多了!”
罗亚按捺住心中兴奋,立即控制半人型的挖掘机,將洞口掘大到安全的尺寸。
卡梅伦空艇如同一头刚刚甦醒的巨鯨,极其缓慢地、带著一种初生牛犊的谨慎,从幽暗的洞穴中缓缓滑出。
终於,完全脱离了山体的束缚。
如同挣脱茧壳的巨鸟,第一次完整地沐浴在昏黄黯淡的傍晚天光之下,悬浮在瀰漫著紫色孢子浓雾的半空。
罗亚第一次嗅到了自由的香气。
但也许是霉味。
他操控蓝蜻蜓装甲,在温德尔蒸汽飞甲辅助下,將沉重的挖掘机搬上了甲板。
又在山上收集了大量散发著幽光的紫色蘑菇,留作备用,將来可以提取色素,弥补微型差分机的色素坏点。
罗亚站在山顶,环顾荒凉的大地。
对人类来说是荒凉,对燃灵来说,却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沃土。
“是时候离开了!”
两艘风格迥异的空艇,相继升空。
蒸汽锅炉的引擎声开始同步增大,低沉的轰鸣在山谷间迴荡,惊起了一片片棲息在怪异菌株上的飞行生物。
革命军梭式空艇线条凌厉,像一柄出鞘的黑色利剑,悬浮在百米外,透著一股军用制式装备的冷硬与高效。
罗亚的卡梅伦鯨式猎用空艇,则像一头饱经风霜但筋骨强健的蓝灰色巨鯨,带著猎人特有的粗獷与实用感,沉稳地漂浮著。
巨大的浮空囊在风中微微起伏。
梭式空艇甲板上,罗格上校强撑著挺直仿佛隨时会碎裂的脊樑,点燃一根雪茄,朝对面甲板上的罗亚喊道:
“男人的第一艘空艇,名字很重要,你打算给它起什么名字?”
罗亚莫名想起前世祖国的第一艘航母辽寧號,中译中翻译一下,便有了名字——
“广域静默號。”
罗格上校嘶哑一笑。
那张被血污和疲惫覆盖的脸上,眼神却异常锐利,穿透昏暗的光线投向罗亚。
广域静默……他看到了罗亚对隱藏这片天空的渴望。
“相信我,你静默不了的……这片天空將为你点燃。”
过分了啊……
罗亚觉得,上校是希望他干一票大的,直至被高额悬赏逼得走投无路,革命军就能名正言顺地收留他。
“希望下次见面,上校可以清醒点。”
罗格上校面带歉疚,却始终挺直了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脊樑。
“我的超凡能力是血肉与机械融合,是因为我从小就喜欢机械,睡觉都要抱著机械,甚至在燃素不足时用鲜血驱动机械,任何机械在我手中都能发挥出超越自身的额外战力。
超凡能力从不是凭空得来的,而是自身天赋、执念的深化与扩展,直至破茧成蝶。
下次见面,应该在银龙航路了,我很期待看到你破茧成蝶的样子,罗亚。”
这是罗亚第二次听到银龙航路。
至於超凡能力的觉醒……
罗亚耸了耸肩,他没有任何执念,也不確定自己的金手指能不能算天赋。
“我倒希望,能觉醒別的什么天赋。”
话音未落——
梭式空艇的瞭望塔上,埃蒙猛地举起手中的长筒黄铜望远镜,急促地调整著焦距。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西边天际线上一个迅速放大的黑点。
突然,面露惊骇道:
“该死,这是游骑兵號,是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的黑帆!”
黑帆空艇的轮廓,如同不祥的乌云堆积,正快速撕开昏黄的暮靄。
广域静默號甲板上。
罗亚同样举起了锈跡斑斑的长筒望远镜,感觉在哪见过这艘黑帆。
“他们是来抓谁的?”
“谁跑的慢抓谁,我们银龙航路见!”
罗格上校转身命令艾莉森开启弹射,梭式空艇率先跑路,与广域静默號分头行动。
一声轰鸣!
梭式空艇直衝天际,消失在云层中。
.
罗亚佇立在瞭望塔边缘,若有所思。
山风捲起深棕色的衣角,猎猎作响。
深邃的眸光投向天边那抹熟悉的黑帆,沉静得如同风暴中心,没有丝毫涟漪。
温德尔的右手默默握住了剑柄。
剑刃刚拔出一半,冷冽的金属摩擦声便被罗亚平静的嗓音打断。
“继续拔剑的话,你对我来说,会比黑帆更危险。”
温德尔的动作骤然凝固,歪了歪头。
“要不换枪?我的枪法可以转弯,能百分百命中。”
你怎么还炫耀起来了!
罗亚无语。
於他而言,温德尔是一把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禁忌之剑,锋利无匹,却难以驾驭。
她可以强到一剑劈开三角虹鬚鯨、两招重创罗格上校,却也弱到被云涡海带嚇到、被铁线虫引动魔魂。
每一次挥动她这把禁忌之剑,都伴隨著难以预料的反噬。
对罗亚来说,只能在生死之际保命,不能作为常规手段。
他站在瞭望塔前紧盯著天边的黑影。
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测距仪,飞速计算著两艘庞然大物之间不断缩小的距离。
“逃跑而已,我最擅长飞行了。”
温德尔忽然扭头问道:
“你开过空艇吗?”
“没有。”
“空艇不是扑翼机,即便身处海带缠绕的云雾深处,也很难在速度更快、火力和机动性更强的黑帆面前逃脱。”
“大不了被黑帆抓去当义兵。”
罗亚耸了耸肩,確定黑帆没有去追梭式空艇,而是朝这边驶来,才转身下梯,抵达最底层的驾驶室。
气压阀仪錶盘上,代表蒸汽压力的指针在红色警戒区边缘颤动。
广域静默號的排汽管才刚刚修復,无法支撑通过蒸汽爆震实现的弹射飞行模式。
他一把抓住沉重的黄铜操控杆,猛地向前推到了极限!
锅炉深处传来一阵宛如巨兽濒死挣扎般的沉闷低吼,隨即骤然拔高,化作一声震耳欲聋的蒸汽咆哮。
广域静默號仰首衝进了茫茫云层。
云雾瞬间翻卷,贪婪地吞噬了那抹蓝灰色的船影,只留下引擎咆哮的余音,在空旷的山云之间迴荡。
……
黑帆,游骑兵號。
这艘悬掛著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的交叉齿轮徽章,由涂黑云木拼接而成、线条狰狞如海中巨鯊的帆式空艇,是这片空域的执法者。
三阶锅炉,十二炉並联……动力强劲!
它的职责冰冷而严苛:强征蓝巢王国急需的关键人才,追捕逃离地表的逃兵,以及无情扫荡梅文郡境內一切非法活动的空艇猎人。
甲板,瞭望塔前,两名身著深色制服的侦察兵正屏息凝神,用望远镜相继锁定前方两艘不同轮廓的空艇。
其中一艘,是细长型的军用梭式空艇。
而另一艘,是经典的卡梅伦鯨式猎船。
“报告少校,发现目標!”
“前方发现一艘改装军用梭式空艇和一艘卡梅伦鯨式猎船!”
两位侦察兵的声音通过传音铜管,带著金属摩擦的沙沙声,瞬间传递到下方船长室。
船长室里瀰漫著昂贵雪茄的浓烈烟雾。
珀尔特尔少校是个身材高瘦、身穿笔挺的军装,烟不离手,戴红色眼罩的独眼男人。
他缓缓吐出一口浓烈的雪茄菸雾,仅存的右眼锐利如鹰隼,透过舷窗,死死盯著远方那艘正加速逃离的蓝灰色身影。
“你说卡梅伦鯨式猎船?”
他突然想起,一年半前,那艘在附近空域被游骑兵號撞伤失踪的猎船——
正是一艘卡梅伦!
结合后续来自首都的秘密消息……
所有的线索碎片在一瞬间拼合!
珀尔特尔的右眼瞳孔骤然收缩。
是革命军!
“锁定卡梅伦猎船,全速追击!”
伴隨著一声爆震的轰鸣,游骑兵號弹射起步,冲入云层。
因浓雾和云涡海带干扰而短暂跟丟后,游骑兵號凭藉速度优势迅速拉近距离,终於锁定前方若隱若现的船影。
游骑兵號庞大的黑色船体破开云雾,撕裂挡路的云涡海带,带著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死神投下的阴影,无情地笼罩向了猎物。
黑帆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
近到能看清前方的蒸汽尾跡,和船尾螺旋桨搅动出的湍急涡流……
直到一根细不可察、紧绷如弦、弦上浸湿著墨绿色虫汁腐蚀液的超长铁线,横亘在黑帆最脆弱的吊船夹层前!
像是一根写满休止符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