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纤长的铁线如藤蔓一般,一圈圈向上,迅速缠绕温德尔的双臂与手腕关节,精巧地锁死了她发力挥剑的肌肉与运动关节。
与此同时,罗亚果断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握住温德尔戴著铁甲、紧握剑柄的右手。
他的意识,如同最细微的网状探针,强行渗入金属与皮肤的接触点!
这才发现,温德尔右手铁甲內封禁超凡能力的软甲开关,早已被失控的血气衝破……
这是一种控制正常血气通过、阻隔失控血气的鳞片类生物材料,早已与温德尔手腕处的血肉融为一体,难分彼此。
此刻,软甲开关破损了,而非关闭。
以至於罗亚无法通过机械连接能力,直接控制血气开关,將其关闭。
“只能手动操作!”
罗亚当机立断,屏息凝神。
意念注入铁线虫神经遗骸,立即控制铁线虫主线,钻进温德尔右手铁甲。
尝试缝合碎裂的软甲……
比上一次用韁绳缝合鯨尸方便多了。
罗亚如同多出一根如臂指使的触肢,用铁线串联一片片碎裂的软甲。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五分钟后。
罗亚终於缝合好软甲,勉强形成一片完整的血气开关,重新封禁失控的黑色血气。
虽然物理缝合的软甲开关十分脆弱,但勉强承受住黑色血气的衝击。
渐渐地,温德尔眸子里肆虐的黑色花纹如潮水退去,缓缓消散……
一双璀璨的金色瞳仁,如同两缕穿透乌云的阳光,在她眼眸深处重新点亮。
然而,金色眸光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
“噗……”
一大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她口中喷出,染红覆盖差分机的苔蘚。
铁剑脱手。
噹啷落地!
被铁线捆住双臂的温德尔,仿佛最后一丝力量被抽空,身子一软,失去重心,毫无意识地倒向了罗亚的怀中。
“又来?”
罗亚觉得需要正视温德尔的副作用了。
尤其是当温德尔穿著沉重的蒸汽飞甲,排山倒海压过来的时候!
罗亚没力气避开。
立即通过铁线虫的尸骸当作触手,迅速通过机械连接,启动了蒸汽飞甲的辅助动力。
通过蒸汽飞甲,精准控制温德尔倒地的速度和角度,使其缓缓躺在吊船上安然入眠。
罗亚长鬆了口气。
又吸了口气……
他砸了咂嘴。
这味道不对。
“有毒!”
失去温德尔的风息屏障,浓郁的致幻毒雾迅速吞没了罗亚。
“该死,不是说好你负责空气品质吗!”
罗亚高估了温德尔的可靠性。
他完美解决了铁线虫的精神攻击,温德尔却掉了链子。
你可太需要我了!
闭息之前,罗亚竭力吹出响亮的哨音。
【接收声控信號並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燃烧燃灵。】
一直埋伏在暗处待命的蓝蜻蜓,立即开启火焰喷射机,焚烧目之所及的所有燃灵。
包括罗格上校后背残余的蘑菇根茎。
罗亚只能这么做,才能同时排除罗格上校与致幻毒雾的双重危险。
很快,洞內的蘑菇与致幻毒雾,被蓝蜻蜓的火焰喷射器焚烧殆尽。
呼……
罗亚长吸了一口气。
竟呼吸一窒!
他这才猛地意识到,密封的洞穴里,蘑菇和毒雾燃尽的同时,氧气也被耗干了……
只一瞬间,罗亚近乎窒息。
“糟了!”
蓝蜻蜓机內有备用氧气罐!
或者,蓝蜻蜓也可以强行打开石门,让外面的流风进来……
问题是,近乎窒息的罗亚,此刻竟连口哨都吹不出声响!
死亡气息瞬间如潮水涌来……
该死,我解决了所有问题,战胜了所有强敌,都贏麻了,竟要死於窒息?
绝望之际!
他再次想到答应负责空气的温德尔。
罗亚低头看去。
躺在飞甲中的温德尔活像个睡美人,胸怀起伏,发出极具韵律感的鼾音……
我打生打死,你睡的真香!
罗亚气到绝望。
等等——
你哪来的氧气?
风息,是风息!
仔细看,温德尔唇齿紧闭,並没有吸气。
然而,那对高冷、紧俏的鼻孔却在极有韵律的呼气……
似乎是一种血气內循环的自呼吸。
“说好负责空气,就得负责到底!”
罗亚管不了那么多,悍然伏身,一口撬开她的唇齿。
忽的。
北风拂面,润泽千里。
……
不知何时起,罗亚的意识在缺氧的泥沼中渐渐沉沦。
濒临湮灭的虚无边缘,突然,他的五感进入一片迷雾笼罩的银色海洋,飘在海面上。
海面上空,一道圣洁的金光撕开迷雾!
在流淌的圣光核心,一个赤裸著丰腴上身的金髮女人浴光凝结成形,踏著无形的阶梯向罗亚缓缓走来。
无数齿轮镶嵌的机械花簇与一条由铜管扭曲形成的金蛇,遮挡裸身女人的私密部位。
时间隨金光流淌。
女人头顶光环,宛若天使,悬停在罗亚面前抬头仰望、触手不可及的低空。
罗亚抬起沉重的头颅,仰望炽烈圣光。
一股难以言喻的、磅礴而温柔的爱意,如温暖的潮汐,渐渐淹没了罗亚残存的意识,驱散了窒息带来的恐惧。
意识混沌的他,喃喃道了句。
“好美啊……”
如瀑的金髮无风自动,如同点燃的燃素散发的柔和光焰。
赤裸的上身线条丰腴、流畅而神圣,雪白的肌肤呈现一种温润的珍珠光泽。
由铜管扭曲而成的纤长金蛇,温驯地盘绕在纤细腰肢与修长的双腿间,蛇首则匍匐在她的肩头,无忧地安眠。
遮蔽敏感位置的齿轮花簇,似由钢铁与机油凝炼,散发著撩人心弦的燃素香气。
罗亚一直以为,自己並没有性癖。
很好,现在有了。
在罗亚看来,女人高挑、丰腴的身段与温德尔相仿,但五官却显得模糊而陌生。
恍惚间,罗亚看到了一双瞳心映著无尽繁花的眼眸,美的惊心动魄,不容褻瀆。
相较於以高冷麵目示人的温德尔,眼前的女人似有一种包容万物、融化坚冰的温柔,带著母性的暖意,仿佛能轻易地抚平灵魂最深处的褶皱,接纳世间一切的脆弱与不堪。
罗亚猜测,自己受致幻毒素与窒息的双重压力,陷入濒死状態。
而眼前的女人,疑似是温德尔的化身,是来拯救他的。
“您是……”
“恭喜你,少年,你的吻唤醒了伟大的机械圣女伊什塔尔!”
金髮女神唇角微扬,声音如同竖琴与风铃的和鸣,每一个字都带著奇异的机械韵律,在迷雾中盪开涟漪。
罗亚驀的警惕起来
伊什塔尔是谁?
他只认识温德尔!
濒死的幻梦不应该出现陌生人……
圣女,一般特指圣灵教会的十二宫圣女。
其称號都很神秘。
机械圣女怎么会出现在他濒死的幻梦中?
“温德尔又在何处?”
“此刻的你身处於温德尔的梦中,温德尔是我的化名,伊什塔尔是我沉睡的本体意识,是你唤醒了我。”
“您搞错了,我需要您唤醒我,拯救我,不是我唤醒您!”
“你我相遇,是至高命运的选择,我会成为你的伴侣,助你觉醒最强大的超凡能力,从此不必再冒险。”
罗亚感觉女人句句说进他心里。
温德尔时而高冷,时而懟他,绝无可能是这种温柔的机械风格……
机械连接,启动!
霎时间,他的神念覆盖了温德尔控制的蒸汽飞甲和右手的手甲。
他看见,温德尔的血气正在剧烈衝击自己刚刚缝合的鳞片开关……
缝合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嗤响,几缕细微的电火花在金属与血肉的连接处跳跃闪烁,仿佛隨时会彻底崩解。
罗亚明白了。
眼前並非是他濒死的幻梦,而是温德尔一直压制的另一面。
他確实被拉进了温德尔的梦境,但梦境的主人並非温德尔。
从缠绕女人身躯的纤长金蛇看,他明白了为何温德尔討厌蛇样的长虫,为何会被海带的影子影响到心智……
正好,罗亚对温德尔也不是特別满意。
性情太淡漠,又爱冒险,还容易失控……
他喜欢温柔、顾家的女人。
多个朋友多条路!
他语气兴奋,虔诚地发问:
“您说的伴侣是指队友,还是指……”
伊什塔尔眸子里的温柔瞬间变得直接而充满诱惑,她微微张开双臂,温柔开口:
“灵魂伴侣,或者更进一步,这是你应得的,也是命中注定的。”
现实中,罗亚不太相信这种好事。
但考虑身处梦境,他可以更放肆一些。
“伟大的伊什塔尔,您需要我做什么?”
伊什塔尔眸光闪动,瞳心凝结成层层叠叠深不见底的红色繁花。
“褪去温德尔的衣裳,做你该做的事。”
罗亚微微一愣,沉默半晌,忽然问道:
“铁甲也要脱吗?”
“当然。”
伊什塔尔的回答斩钉截铁,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又担心嚇到罗亚,很快温柔地补充道:
“我是机械圣女,你不必害怕我,我若是想害你,你活不到今天。”
罗亚觉得脱衣可以,卸甲还是太早了。
何况,机械圣女不会卸甲,太难绷了。
“我是个慢热的男人,容我缓缓好吗?”
伊什塔尔微微蹙眉。
那份圣洁的温柔下似乎掠过一丝不耐。
但很快,又被圣洁、优雅的仪態掩盖。
她向前飘得更近了。
如瀑的金髮、机械鲜花与铜管金蛇散发的圣光,几乎將罗亚包围。
“温德尔是我的一缕分魂,也是枷锁,她性格淡漠,为了拯救世界不惜入魔,总有一天会害死你……你正是解除枷锁命定之人,只要解开她的铁甲,助我恢復旧日的力量,只需一日,便能抵达真龙之国!”
罗亚心想,温德尔身体都墮魔了,还能保留一个如此圣洁的本心……
她良心真是大大的!
“一日抵达真龙之国?那多没意思,相比结果,我更看中过程,在东方敘事里,这叫九九八十一难的修心之旅。”
“没有时间给你享受过程了,罗亚!”
伊什塔尔的温柔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语气带著一丝冰冷的威慑。
“你已经褻瀆了我神圣不可侵犯的纯洁之躯,温德尔一旦醒来,便是你的死期……唯有我,机械圣女伊什塔尔,才能拯救你。”
伊什塔尔越急,罗亚反而越冷静。
“为什么选择我,伟大的机械圣女,你需要我做什么?”
“这套铁甲只有你能解开……也许这个世界有人能强力击碎,但只有你,能在不伤害我肉身的情况下解开铁甲!”
伊什塔尔似乎被问烦了,圣洁、模糊的面容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隨即又被完美的表情管理覆盖。
罗亚很清楚自己的斤两。
实际上,铁甲与温德尔血肉连接,血气融合,他並不能通过机械连接完全破解,此番靠铁线虫尸骸间接缝合的。
“奇怪,难道我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你妈的!
你长得帅可以了吧!
伊什塔尔完美无瑕的圣洁面容下,灵魂深处发出一道无声的咆哮。
至於温德尔为何选择这个平平无奇的东方少年,那是她的神魂占据这具身体后,极少数几件被温德尔残存的本能意志以生命为代价强行屏蔽,导致她未能窥见的秘密之一。
直到今日,她才第一次目睹了罗亚展现出的能力——
精確找到了温德尔手甲中的关键龙鳞,越过温德尔的血气禁法,仅仅通过控制铁线虫的尸骸进入手甲,完美缝合破碎的龙鳞。
这能力本身或许谈不上惊天动地。
但对温德尔来说,確实独一无二!
伊什塔尔掩饰性地轻咳两声,迅速恢復了伟岸、圣洁的温柔气质。
“咳咳,命运使然,不可言喻,解开我的铁甲,迎接命运吧少年!”
罗亚总感觉,眼前女神处处透著人们对女神的刻板印象,像是没有灵魂的復刻。
即便如此,罗亚本著把朋友搞的多多的圣灵指导思想,还是决定给她一个机会。
“既然您说您是我命定的伴侣,那如果我不解开铁甲,只解开其它地方可以吗!”
“……”
伊什塔尔脸上的圣光瞬间凝固了。
如同精美瓷器上骤然出现的裂痕,那完美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崩塌跡象。
错愕,难以置信,隨即是滔天的怒火,在眼底的繁花中凝聚。
罗亚无奈摇头:
“你看,又急……我这不是慢热嘛,要不我先卸去您身上的机械鲜花与铜管金蛇,我们先在这梦境里来一场柏拉图式的爱情!”
伊什塔尔圣洁的脸色瞬间变黑,圣光扭曲变成了縈绕的黑雾。
黑雾浸染鲜花与金蛇,迅速蔓延全身,直至扩散至整个梦境。
她瑟缩著身子。
酝酿已久的、饱含著被螻蚁戏弄的极致羞愤,如同千万片碎裂的水晶,猛地从伊什塔尔口中爆出一声尖啸——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