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蓝蜻蜓號缓缓浮出云层。
温德尔的蒸汽飞甲紧隨其后,怀抱三角虹鬚鯨的燃晶,双足掛著两片巨大的鯨尸。
给人一种小马拉大车的荒诞感……
罗亚向下看了眼。
总觉得这台银色蒸汽飞甲过於简陋。
动力与燃料有限,半身空壳,也没有差分机控制飞甲,它是怎么做到无人驾驶,还能负载如此重物的?
再看温德尔的体態与表情,没有施展超凡能力的起手式,始终保持著高冷与优雅。
真厉害啊!
罗亚心想,虽然没傍上富婆,傍上强力女神也是极好的。
他忽然感觉,有女神护佑,当一个空艇猎人也挺不错的。
何况,亲眼看到温德尔的超凡伟力后,罗亚深埋心底的超凡之魂也已经熊熊燃烧。
他已等不及超凡天赋自然发育完全,迫切渴望觉醒为超凡者!
想要提前觉醒,除了特训外,还要倾注海量的燃素资源。
只能当猎人狩猎燃灵……
“想不到我居然有一天会成为猎人,与其当猎物被人狩猎,不如当猎人狩猎他人。”
如此想来,罗亚渐渐对温德尔的空艇和猎人小队,產生了些许期待。
飞了很久。
罗亚仍未在云上看见温德尔空艇的踪影,忍不住开口问:
“你的空艇在哪?”
此刻的温德尔靠在副驾驶席睡著了,双眸微闭,只淡淡回了声:
“我等著你组装。”
等我组装……
罗亚眼角微抽,大喊道:
“能不能清醒点!”
温德尔不再说话,那张雪白华美、掛著伤痕的脸上,睡容神圣且安详。
罗亚感觉不太妙。
这女人该不会真是第一次当猎人吧?
两个毫无经验的菜鸟,如何能组建一支具有竞爭力的空猎小队?
所幸,三角虹鬚鯨乃三阶燃兽,即便已经死了,燃晶与尸骸也能为这支新生的队伍,提供一笔价值不菲的启动资金。
问题是……
“最近的空岛也在一千公里外,你控制飞甲拖著鯨尸,不累吗?”
罗亚近乎自语地喃喃道。
话音未落——
垂死梦中惊坐起!
温德尔忽然惊醒,金色的双目圆睁,血丝密布,一口殷红的鲜血喷了出来——
喷完又晕了过去。
任凭罗亚如何推搡摇晃,她都毫无反应。
罗亚人都傻了。
他盯著温德尔那圣洁、美艷、又宛如战神一般的披甲之身,半天回不过神。
这女人一直在打肿脸充胖子?
还是说跟宇智波鼬一样缺蓝?
亦或是,早已重病缠身?
很强。
但续航不行,反噬剧烈。
如强。
难怪她之前说自己不强,又轻易让出了队长的位置。
原来是实力不允许!
“糟了!”
罗亚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俯瞰扑翼机下方的蒸汽飞甲。
失去温德尔控制的银色飞甲,正被两片冒著血气的沉重鯨尸拖拽,坠入茫茫云海。
“完了……”
罗亚后悔答应太快。
他又用力推了推温德尔的肩头铁甲,依旧毫无反应。
该死!
要跑路吗?
如果丟下她……她会不会落地成盒?
如果没死,她会不会追杀自己?
目光掠过那缓缓坠落的鯨尸与燃晶,罗亚猛然惊醒。
这可是一笔泼天的財富!
经歷片刻的思想斗爭后,罗亚决定给温德尔擦屁股。
“谁叫我是队长呢……”
他驾驶蓝蜻蜓號一个俯衝,急速追向坠落中的蒸汽飞甲,声控道:
“开启自动驾驶,平行跟隨下方的银色蒸汽飞甲,保持一米距离!”
向蓝蜻蜓號下达声控指令后,罗亚解开全向安全带。
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克服那令人眩晕的恐高感,从扑翼机的驾驶席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飞甲宽厚的肩甲上。
“呼……”
站稳脚跟,抓紧甲冑凸起,罗亚的意识迅速接管了飞甲的控制权。
他第一时间將那墨蓝色、西瓜大小的核心燃晶,从飞甲手中抢回自己怀中。
罗亚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巨大的燃晶。
大小、形状与西瓜相仿,但明显更沉。
表面粘著筋膜,血气散逸,触手微烫。
体內凝聚燃晶,意味著该燃兽已经正式入阶,类似人类觉醒成超凡者,超凡能力可能是虹吸类的吞气术,被温德尔克制。
从燃晶散发的血气浓度看,这头三角虹鬚鯨为三阶燃兽。
温德尔一剑秒杀三阶燃兽,轻鬆写意,等级不低於五阶!
而在此之前,罗亚见过的最强超凡者,等级也不过三阶。
“小看她了……”
燃晶是高度浓缩的燃兽血气池,价值要超过燃兽其余部分的综合。
“这宝贝……可不能有闪失!”
罗亚立即將燃晶收入背囊,以减少表面的血气散逸。
隨即,钻进敞开的飞甲驾驶位。
努力稳定飞甲姿態,尝试重新升空。
霎时间,蒸汽轰鸣,浓烟滚滚……
大幅度减缓了飞甲下坠的速度。
但也没完全飞起来。
蒸汽飞甲理论上是一种自带辅助动力与武器的大型穿戴设备,机动性强,精於战斗与高速飞行,並不擅长负重。
之前,飞甲能拉起沉重的鯨尸,全靠温德尔的超凡能力。
“三角虹鬚鯨可是头飞兽,肉身被一剑砍成两半,导致血气泄露,才会如此沉重。若以剑气击穿鯨头,飞甲也能轻鬆应付。”
罗亚由此推测,温德尔並不是一个合格的猎人,很可能是个素人。
事已至此,罗亚不得不因温德尔的装逼行为给巨鯨收尸。
“若能用绳索將两片鯨尸缝合起来,尸血蒸腾的尸气就会闷在腔內,或许能產生些许浮力,减轻扑翼机的负重。”
罗亚脑中灵光一闪,立即付诸行动。
他控制蒸汽飞甲,將足下吊著鯨尸的两根负重铁鉤,相继掛在蓝蜻蜓號的机腹下。
隨即,让蓝蜻蜓號减速,提升扭矩,开启垂直负重模式。
自己则控制飞甲,手持蒸汽剑,勾住一道粗糲的韁绳,尝试將两片鯨尸缝合起来……
飞甲缝尸的难度,超出罗亚的预计。
同时,他还要不断应付飞鱼、飞鸟和飞天水母的袭扰。
半个小时后。
罗亚抹去额角来不及被风吹乾的汗水。
蓝蜻蜓號再次振翅衝破云层,翱翔於蔚蓝的碧空之上。
副驾驶位上的温德尔,依旧酣眠。
机尾处,粗壮的绳索拖曳著被勉强缝合的巨型鯨尸。
简陋的缝合处仍在丝丝漏气。
標誌性的三角头,被缝合得內角加起来超过一百八十度。
鯨尸的体积已缩水近半。
但尸骸內蒸腾的血气、外泄的尸气与吹入的流风,形成了微妙的平衡,竟使鯨尸的躯壳重新鼓胀起来。
鼓胀的鯨尸不仅提供了可观的浮力,更在高速飞行时產生了额外的升力。
连耷拉的鯨翅也被呼啸的流风托起来,宛如一双巨大的飞翼,上下摇曳。
以至於罗亚驾驶蒸汽飞甲,跟在鯨尸后面伴飞,並没有提供助飞的推力。
罗亚长舒一口气。
望著被扑翼机与韁绳驯服的鯨尸,一股他从未想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也许……
这片广袤的天空,才是他真正的归属。
罗亚快速检查行囊中桶装燃素的储备量,以蓝蜻蜓號与蒸汽飞甲当前的能耗,足以支撑飞抵两千公里范围內的五六座空岛。
於是,他立即调转扑翼机机头。
飞向东方一千六百公里外,那座以燃灵交易闻名的集市——
蓝雾镇。
……
与此同时。
温德尔的梦境。
无垠的银白圣光笼罩著浩瀚海域,却被海面蒸腾的灰雾阻隔。
一道幽暗、魅惑的女声从心底传来:
“传说中的北风圣女,竟落魄至此,摘下铁甲吧,温德尔,你將重拾旧日的荣光!”
旋即,一个体態巍峨、裸露上身的女人,被翻涌的黑雾、缠绕的黑蛇与妖异的紫色繁花所簇拥,从梦魘的渊藪中渐渐凝聚成形。
她的五官朦朧不清,黑雾中唯见一双幽若寒潭、深不见底的妖异美眸,於瞳心处凝聚成一朵纷繁变幻、被血色浸染的诡譎之花。
让人一眼如坠深渊,遽然失了魂魄,却又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温德尔的神魂却淡漠如冰。
即便在梦境之中,她的语调也保持著固有的、宛如寒风拂面的刺骨高冷。
“我是女人,魅惑之术对我无用。”
魅惑之音带著蚀骨的恶意:
“强大如你,能永远安於平庸吗?你每动用一次能力,你的圣体就会滑向深渊一步,直至坠入深渊,被我的魔魂占据,化为邪魔。一个墮落为魔的圣女,多么美妙的画面……
我,將以你的身躯再次征服一切!”
“这句话我同样送给你,你的魔身正在被我的圣魂净化、夺舍。一个被圣光净化的魔女只会更加神圣,我会用你的身体净化世界。”
何况,困在圣女殿的你已经失去自由。
而我,拥有了天空。”
温德尔的声音穿透迷雾,在圣光中迴响。
魔女的魅影在圣光边缘扭曲,摇曳,花枝乱颤,发出的幽冷笑声:
“哈哈哈,別忘了,你这具身体现在属於我,拥有天空的人是我!
仅凭你孤身一人……永远无法压制我!
而你求助的机械师只是个孤独的少年,这种渴望亲密关係的男人,只会更快地將你推入万劫不復的深渊。”
温德尔的神魂漂浮在光暗交织的巨大漩涡边缘,意识渐沉,喃喃睡去:
“他不一样。”
……
蓝雾镇,是一座浸染在猎物血气中的燃灵集市。
由一条主街和无数巨大的屠宰场、驯兽房构成。
空岛之上,人声鼎沸,浓重的兽血腥气瀰漫在空气里,终日不散的淡蓝色血雾,如同薄纱般笼罩著这座小镇。
蓝雾镇因此得名。
抵达蓝雾镇上空时,飞甲和扑翼机还没降落,罗亚便嗅出蓝色雾靄中特有的、混合著铁锈与生命气息的腥味。
蓝蜻蜓副驾位上,温德尔悠悠转醒。
本就白皙如雪的容顏,此刻更添了几分霜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那双深邃的金色眼眸黯淡无光,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沉重的噩梦中挣脱。
她慵懒地伸展腰肢,丰腴而矫健的身躯绷出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她摘下腰间酒袋,大口喝著姆酒,才让苍白的脸颊晕开一丝微弱的血色。
伴飞的蒸汽飞甲上,罗亚摘下护目镜,目光投向悬停的扑翼机。
“你醒了?”
温德尔眼神迷离,倦意深浓,神魂似仍被梦魘的余烬缠绕,未能完全回归现实。
她很久没有真正施展超凡力量了。
为了一个冷静的、无情的、有著东方面孔的天才机械师,被梦魘反噬是值得的。
机械师既能翱翔天空,飞往东方,也是最克制诡诞的一类人。
“这是哪?”
“蓝雾镇,我们要把鯨尸卖掉,赚取第一桶金,好买一艘適合远航捕猎的空艇。”
温德尔扶著敞篷机门,俯身望去。
目光掠过被韁绳精心缝合的巨大鯨尸,暗金色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
“虽然是个机械师,针线活却意外不错,你值得当队长。”
“队长不是牛马,你也別想偷懒。”
罗亚语气平静。
经过五个多小时的飞行,缝合的鯨尸体型又缩水了一半。
罗亚钱还没赚到手,携带的燃素就快要耗尽了。
不多时,几艘扑翼机升空,如同嗅到血腥的禿鷲,围著鯨尸盘旋、打量,机舱里的商人纷纷探出头,向罗亚与温德尔高声询价:
“卖鯨尸吗?鯨肉批发商,有好价!”
待看清那被韁绳缝合的鯨尸,无不惊愕地补充:
“你们丟了空艇,就靠一台扑翼机和一台小型飞甲,居然把裂开的鯨尸带回来了?”
“拿韁绳缝鯨尸,你们可真是天才!”
“这可是一头三阶燃兽,就算捡回来也不容易。”
“缩水了还有这么大体型,要是活捉的三角虹鬚鯨,足够你们买一艘新的空艇了。”
“虹鬚鯨的燃晶还在不在?高价收!”
“……”
罗亚初次售卖鯨尸,並未急於应承。
便跟著几人降落在中央广场上,走访了十几家燃灵店铺。
价比三家。
半个小时后。
罗亚以五十五枚金光灿灿的金衲尔成交。
將鯨尸连同珍贵的燃晶,打包卖给了一个操著外地口音的流动商贩。
在蓝巢自治领,五十五金衲尔可以购买五十五升標准燃素。
这意味著,足够蓝蜻蜓號在非战斗、非追逐的常態下,於云海之上连续翱翔五十五个昼夜,跨越二十万公里的航程。
“有钱真好!”
.
罗亚和温德尔並肩走在中央大街上。
街边隨处可见当街肢解燃兽的商铺,蓝色的血在石板路的缝隙里蔓延,腥气熏天。
街道两旁,隨处可见当街肢解燃兽的卖肉商铺。
蓝色的血液在石板路的缝隙间蜿蜒流淌,浓烈的腥气熏得人几欲作呕。
那些体型庞大的装甲招摇过市,驾驶者趾高气扬,横衝直撞,全然不顾路人安危。
罗亚锐利的目光扫过人群:路人有装甲伴行护卫的,有凶猛驯兽隨侍的,也有肢体装了齿轮与火器、后颈冒蒸汽的机械改造人。
唯有蓝蜻蜓装甲背著一台蒸汽飞甲,默默跟在罗亚与温德尔身后,显得特立独行。
路人只需要瞥上一眼,便心知肚明:这两人要么没有空艇,要么刚刚折损了空艇。
身为机修工,没有空艇,人之常情。
身为猎人,没有空艇,会矮人一头。
“滚开点,矮子,你的行囊太重了!”
一声粗鲁的呵斥响起。
与此同时——
一个满脸络腮鬍子的猎人,驾驶一台足有五米高、有著夸张外露齿轮的暴龙装甲连轴高转、招摇过市。
伴隨著蒸汽轰鸣,撞向蓝蜻蜓装甲。
这是一台锅炉功率达到二阶的异形装甲!
剎那间,一道锐利的哨声划破空气——
【接收声控信號並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快速闪避,绊脚。】
电光火石间!
蓝蜻蜓如同脑后生眼,提前侧身滑步,精准避开了暴龙装甲的野蛮衝撞。
隨即!
纤长坚固的机械右腿如闪电般弹出,横亘在暴龙装甲的前后双脚的踝间。
轰隆!
一声闷响,暴龙装甲应声倒地,沉重的身躯砸得地面震颤。
罗亚捏唇,吹出第二道锐利的哨音。
【接收声控信號並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堵住敌甲排汽口。】
蓝蜻蜓装甲顺势將粗长的炮管,塞进暴龙装甲位於左肩的排汽口。
滚烫的高压蒸汽被堵住,只能从位於装甲尾部的备用排汽口排出去,发出噗嗤、噗嗤的滑稽声响。
罗亚转身,步伐从容地走到暴龙装甲的驾驶舱侧方,隔著玻璃,目光平静地俯视著里面惊慌失措的大鬍子猎人。
“站著高才是真高。”
暴龙装甲不敢动弹。
驾驶舱內,大鬍子猎人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手忙脚乱地关闭了蒸汽锅炉。
肩甲上囂张转动的巨大齿轮缓缓停歇,尾部那可怜的排汽口也终於不再喷吐白汽。
整条街道,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目光聚焦於此。
街上的路人大多是经验丰富的猎人。
谁都清楚,一台能在无人驾驶状態下声控战斗、且反应如此迅捷的蒸汽装甲,其內的微型差分机算力惊人,足够买一台空艇了。
而且还要经过详细的校准与海量时间的训练磨合,才可能达到这种程度的机动性。
何况,那装甲还背了一台蒸汽飞甲……
人群鸦雀无声,再无人敢轻视这两个看似没有空艇的落魄者。
罗亚抬手,轻轻拍了拍暴龙装甲冰冷的驾驶舱玻璃。
咔噠!
装甲侧面的备用燃料箱,应声弹开。
第二道锐利的哨音响起。
【接收声控信號並执行差分机预设指令:取走敌甲储备燃素。】
蓝蜻蜓这才抽出炮管,转而缓缓探入燃料箱內,取出十桶封装完好的標准燃素,稳稳收入储物仓,仿佛顺手的事。
“我喜欢行囊重一点。”
说罢,罗亚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