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云海,铺满了天空。
它翻涌如怒涛,诡譎莫测,变化万千,散发著丰饶又致命的神秘气息。
蒸汽时代的云海,不止是水汽的聚合。
翻涌的灰雾中混杂著污浊的工业蒸汽、漂浮的空艇残帆、燃兽脱落的羽毛、爆裂的鱼鰾残片,甚至活体的云海藻类。
以及深藏云靄之下,伺机伏击过往空艇的巨大阴影……
罗亚驾驶蓝蜻蜓號,远离甜酒镇空岛数十里后,以四十五度仰角刺破云层,浮出相对危险的云层,在一望无垠的碧空之上拖出长长的蒸汽尾跡。
蓝蜻蜓號扑翼机长四米,四翼仿生结构,机舱为敞篷设计,配备了弹射气囊。
排气口位於尾部,机炮与火焰喷射器集成在腹部,蒸汽刀斜收在背脊。
罗亚头戴护目镜,身穿防风马甲,被全向安全带牢牢固定在驾驶座上。
他没什么冒险精神,只求安全。
连扑翼机的涂装,也选择了最適合在空中隱身的蓝色。
儘管,他心底偏爱炽烈的鲜红。
此刻,蓝蜻蜓號正全速飞往北方三千公里外的风车镇。
他准备投靠那位守寡多年的奥萝拉女士,继续他猥琐发育的机修生涯。
十八个月前,年逾四十、风韵犹存的奥萝拉女士曾向罗亚拋出了橄欖枝,邀请他担任鬱金香酒馆的首席机修师。
他却鬼迷心窍,选择了假装痴迷机械、诱他加入酒馆的富家少女——
辛西婭。
糊涂啊!
一想到今日种种,罗亚背脊发凉。
“如果奥利弗一开始就不顾辛西婭死活,一心想置我於死地,死亡酒桶在落地之前就可以炮火洗地,我可能已经机毁人亡了。”
他立即检查行囊和扑翼机燃料箱里的剩余燃素,超过十升,足够前往风车镇了。
“落脚后,要儘快摸清鬱金香酒馆里的所有装甲,最好能在差分机上动些手脚……”
正想间!
一枚远程渔叉炮呼啸著撕裂了云层,自九点钟下方激射而出——
射向蓝蜻蜓號!
这一幕,逃不过蓝蜻蜓號的机械复眼。
罗亚亲手掌舵,向三点钟方向侧向翻滚,轻鬆避开了渔叉炮。
隨后,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
密集的炮幕在云海之上交织成网。
一艘庞然巨物,缓缓浮出了云海。
那是一艘百米级黑帆空艇!
而百米级黑帆空艇的锅炉输出功率,没有低於三阶的!
如同从深渊升起的移动堡垒,百米长的黑木舰体,黑色的风帆猎猎鼓盪,舰艏还喷涂著梅文郡第一机械兵团的交叉齿轮徽记。
“该死,是梅文郡徵兵署的空艇!
看来,奥利弗早就摸清了蓝蜻蜓的飞行特徵,並告知了徵兵署,我才会被追上。”
蓝蜻蜓號连续避让,翻滚,急转,甚至倒飞……在密如骤雨的渔叉炮幕中闪转腾挪。
忽然紧急拉升!
在高空饶了一个小圈,立即掉头俯衝,一头扎入茫茫云海中。
罗亚此举,正是为了避开空艇释放的多艘高速扑翼机的追击。
果然,黑帆空艇的腹舱闸门轰然打开。
两台漆黑涂装的制式扑翼机,和两台关节处喷吐著高压蒸汽的钢铁飞甲,如同离巢的毒蜂,紧隨蓝蜻蜓號,相继咆哮著没入云靄。
从蒸汽轰鸣的音色与频率看,四者的锅炉输出功率都是二阶!
在蓝天之上,蓝蜻蜓號的锅炉功率、火力配置、机体防御和速度劣势会被无限放大。
但在浑浊、翻涌的云海中,可视距离不足五百米,正是蓝蜻蜓號的主场。
罗亚最擅长的,便是飞行。
或者说,他手搓的蓝蜻蜓號正如真正的蜻蜓一样,为飞行而生。
四片轻薄的鳞片机翼,由四个独立的小型分炉控制,堪称四驱。
头顶一对机械复眼,內部集成二十四台描跡照相机,由中央差分机统筹计算,模擬蜻蜓复眼中的三万只小眼。
再加上罗亚的机械连接,控制自如。
由此可以实现悬停,剎车,倒飞,弹射起飞,大角度机动,闪转腾挪,隨心所欲。
受限於蒸汽锅炉的输出动力较小,蓝蜻蜓號的极速並不快,但机动性相较一般的蒸汽飞行器,堪称降维打击。
在蓝蜻蜓號眼中,看普通扑翼机与蒸汽飞甲的飞行,自带慢镜头特效。
云层深处。
密集的炮火如烟花绽放!
蓝蜻蜓號像遛狗一样,在前方牵引著两台黑色扑翼机与两台黑色飞甲,於翻涌的云浪中来回穿梭绕圈。
仿生鳞翼切割气流的震颤声,像小提琴奏出的美妙乐章。
恍惚间,罗亚第一次听见了……
风的声音。
三分钟后。
蓝蜻蜓號骤然倒飞下坠。
轰隆!
两架自不同方向仰飞追击的黑色扑翼机避之不及,在云层中轰然相撞!
两台扑翼机,当空解体。
瞬间爆开了两枚球形气囊,將惊愕不已的驾驶员包裹其中,缓缓浮出云层,等待黑帆空艇的救援。
五分钟后。
被一台蒸汽飞甲高速追击的蓝蜻蜓號,突然减速,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急转倒飞。
摺叠在背脊上的蒸汽刀,鏘然弹出!
咔嚓——
一个凌厉的空中滑铲!
精准切开蒸汽飞甲的脆弱机翼。
蒸汽飞甲当空解体,碎片四溅。
驾驶员弹射逃生,被球形气囊裹住。
目睹这惊悚的一幕,另一台埋伏的蒸汽飞甲驾驶员惊愕失神,彻底放弃攻击。
蒸汽锅炉嘶吼著,全速脱离了战场。
来自罗亚前世的冷知识:蜻蜓,是捕猎效率最高的生物,没有之一。
蓝蜻蜓號亦如是。
罗亚扬长而去,如同一道蓝色闪电,消失在茫茫云海中。
回到黑帆空艇的矮个驾驶员面如土色,双目惊恐,牙齿咯咯打颤,无法向指挥官解释刚才看到的一切。
身披蓝黑军袍、嘴叼雪茄的独眼指挥官珀尔特尔少校,单手揪起驾驶员的衣领,將他整个人凭空提起。
“四台二阶机器追不上一台一阶机器?你还敢回来!”
“怪物……那架蓝蜻蜓根本不是机器,是活的怪物!”
矮个驾驶员一想起刚才的遭遇,连面前勃然大怒、以凶暴著称的珀尔特尔少校,都不觉得恐惧了。
“蠢货!怪物才有价值……快追上去!”
珀尔特尔少校咆哮著,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与贪婪。
……
罗亚期望的平静飞行並没有持续太久。
在云中飞出百里外,蓝蜻蜓彻底甩开了黑帆空艇,正欲浮出云海——
突然!
下方云层猛地炸开。
一头蛰伏已久的彩色巨兽,裹挟著巨大的虹吸漩涡,自下而上猛衝而出!
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张开到令人窒息的角度,使口径超过十米,內里翻涌著灰黑色的云雾涡流,散发出腐海般的腥气。
似要將一切生灵吸入深渊。
“这是……三角虹鬚鯨!该死,浅层云海怎么会有这等燃兽?”
燃兽,即兽类燃灵。
罗亚心头一紧,感觉今天的倒霉事一件接著一件,简直没完没了。
眼看蓝蜻蜓號的机体滑向漩涡中心,翘起尾部骨节猛地一卷。
轰!
排汽口向前瞬间爆出炉內全部蒸汽。
如被巨锤击中,机体向后弹射倒飞。
竟以一个三周半后空翻,险之又险地挣脱了鯨口的死亡虹吸,瞬间拉开百米距离。
“呼……”
罗亚刚要鬆口气。
突然——
一道剑弧,自云海最深处冲天而起!
带起汹涌的气浪,瞬间掀翻了刚刚稳住姿態的蓝蜻蜓號。
剑气长啸。
层云裂开。
大王虹鬚鯨的鯨吞巨口还没有合上,便连身子带嘴巴,一分为二,再也合不拢了。
蓝色的鲜血宛如泼墨,浸染了云层。
一道道金色的光柱穿过云层,为蓝色画卷增添一抹华彩。
风声止歇。
罗亚如坐针毡,眸子里失去了神采。
一个身形高矫健、腰佩剑与枪的女人坐在蓝蜻蜓號狭窄的副驾驶上,如瀑的银髮隨风飘动,猎猎作响。
金色的瞳仁倒映著蓝蜻蜓的仪錶盘。
“我见过无数神奇的蒸汽飞行器,这只用垃圾拼凑的蜻蜓是我见过最好的扑翼机。”
诺丝·温德尔仰首灌了口朗姆酒,隨即把她的酒袋递给贴身坐在主驾驶位的罗亚。
“……我们又见面了,机械师先生。”
……
凝视著蓝血淋漓、宛若油彩泼洒的瑰丽云海,“超凡者”三个字第一次在罗亚眼前具象化。
身长超过五十米、口径超过十米的三角虹鬚鯨,就这么被一剑劈了……
超凡者的伟力,远超罗亚想像。
以至於他瞬间失去逃跑的念头。
方才那撕裂云海的剑气,结合蒸汽飞甲独特的御风构造,女人在蒸馏炉酒馆隔空御物的一幕,以及此刻凭空出现在副驾驶位罗亚几乎可以肯定——
身旁这位银髮女子,是一位掌控风息或大气的超凡存在。
指尖触及酒袋皮囊的一瞬间,他的意识通过机械连接,瞬间了覆盖整个酒袋。
这一次,没有测定超凡天赋的血灵素。
只是普通的朗姆酒,甚至谈不上精酿。
罗亚接过棕色的皮革酒袋,並没有立即喝酒,神情是刻意为之的倨傲:
“就算没有你救我,我自己也能逃走。”
与其说是故作镇定,不如说是破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对方需要自己的机械能力,他就有討价还价的空间。
“天空就在这里,你往哪逃?”
温德尔语气平淡无波,原本如熔炉般翻涌著炽烈金芒的瞳仁,此刻光芒渐敛,沉淀为秋日麦浪般沉静的金黄。
她没有说错,地表被灰雾与凶兽占据,空岛只是一座座苟活的孤岛,大点的空岛还有徵兵署驻扎,除了天空……
罗亚,无处可逃。
而温德尔,早已在这片云海翻涌、空艇游弋的天空之上,静静等候著他。
罗亚只能接受既定的命运。
“你的能力足以执掌天空,狩猎万灵,又何必等我?”
温德尔瞥了眼罗亚,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嚇到他了。
她向上撩起银髮,露出了光洁如月的额头与利落的髮际线,额头隱约看到一处暗红色的烫伤印记。
“你太弱了,看谁都是神明。事实恰好相反,我的超凡能力十分虚弱,而我本人更是第一次当猎人,所以才需要你的机械天赋。”
罗亚这才意识到,自己早被盯上了。
“所以,三角虹鬚鯨是你引过来的?”
银色的剑眉微蹙,宛若霜凝的山脊。
温德尔不记得自己还有御兽的能力。
她原定的计划是,从徵兵署的黑帆上救出罗亚,未料到罗亚甩开黑帆,逃出生天。
好不容易等到三角虹鬚鯨,赶紧出手,以免罗亚又逃出鯨口。
结果,她的剑,还是慢了两秒……没能起到及时救人的效果。
她为没能成为罗亚的救命恩人而抱憾,又为低估罗亚而感到兴奋。
“你比表面看起来隱忍、果决,为了將来你不杀我,我应该给你一个选择的权力。”
罗亚驀的一惊,以为对方在试探他。
“我,还有选择吗?”
“没有,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都可以?”
“若力所能及,必当竭力。”
罗亚心思急转。
他决定,先提出一个对方绝不可能答应的条件,对方拒绝后必然会愧疚。
隨后,他再提出真正想要的条件,哪怕有些过分,对方也大概率会答应。
沉吟许久,罗亚一脸真诚,忽然开口:
“嫁给我……你能做到吗?”
语出惊人后,罗亚又一本正经补充道:
“考虑到空艇猎人的超高死亡率,我不想以处男的身份含恨而终,结束这孤独、可悲的一生。”
温德尔盯著罗亚,金色的瞳心凝滯,银色的剑眉微蹙,失神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了三个字——
“换一个。”
犹豫时间太久,久到罗亚差点以为温德尔要点头应下这门荒唐的婚事。
那就完了。
如果一定要当狗,他寧愿给定时发工资的女上司当狗,也不愿意给爱人当狗。
人可以为了金钱忍辱负重,却不可因情爱自轻自贱。
於是,他立即提出另一个条件: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第一时间救我,確保我的安全?”
温德尔见识过了罗亚的逃命本领,並不觉得罗亚需要她的保护。
“如果以机修工的身份偏安一岛就能確保安全,你也不会逃走。
倘若真遇到危险,我自会尽力救你,但无法確保万无一失,你……
还是另提一个吧。”
罗亚转念一想,確也在理。
若非温德尔提前通风报信,今日他恐怕难逃徵兵署的地面围剿。
接连被拒两次,罗亚终於图穷匕见,故作微慍,眼神散漫地说:
“口口声声说答应我一个条件,结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样怎么能搞好队伍?
一诺千金,方为丈夫……乾脆,让我当这个队长好了!”
温德尔轻抿一口朗姆酒,眸光散淡,姿態慵懒从容,似乎浑不在意。
她的身体隨时会失控,神魂早已无法支撑縝密的思考,甚至连记忆都无法维持太久。
她只是没想到,见识她的能力后,罗亚仍敢於提出担任队长的职位。
於是,点头答应罗亚:
“只要你和我目標一致,你就是队长。”
这……这就答应了?
罗亚敏锐地察觉到,温德尔心中或许埋藏著一个不惜一切也要达成的终极目標,以至於对达成的过程毫不在意。
“你的目標……真的是前往东方龙国?”
温德尔平静頷首:
“没错。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要组建猎人小队,加入猎人协会,一路向东,进入银龙航路,直至追上猎人协会的惊蛰號空艇母舰。”
罗亚听说过屹立於猎人之巔的组织,猎人协会,但不知道这个世界竟还有空艇母舰。
银龙航路又在哪?
渐渐地,他竟对神秘遥远的东方龙国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目標和路线没问题,但队长两个字的意思是指,要时刻听我指挥……你能做到吗?”
温德尔认真想了想,十分確定地点头:
“当然,你是东方人,一定也想回家。”
罗亚驀然侧首,凝视著这张五官惊艷、气质糅合了高冷与慵懒、又偶见伤痕的侧脸。
竟隱约察觉出一丝被玷污的神圣气息。
他更没想到,实力强大到一剑劈开三角虹鬚鯨的强者,居然这么好说话。
事已至此,罗亚已无退路,仰首抿了口朗姆酒,还回酒袋。
“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温德尔披覆铁甲的右手,试图將这原本不平等的俘虏与俘获者关係,强行扭转为一场公平的合作。
掌心触及那冰冷铁甲的一瞬,罗亚的意识如电流般瞬间蔓延,覆盖了甲冑內部精密的机关构造。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眸光一动。
这铁甲,竟是与温德尔受伤的右手融为一体,用以压制其超凡力量的……枷锁。
他甚至无法通过感知血压,推测温德尔的超凡等阶。
换言之,温德尔所隱藏的真实力量,远比他亲眼所见的更为恐怖。
如此强者,轻易让出团队指挥权……
莫非,是在考验他?
罗亚的神情霎时变得庄严、肃穆,语气也极尽真诚:
“罗某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既然不能成为夫妻,若不嫌弃,愿拜为义母!”
“哈?”
温德尔头一歪。
素来高冷的她,隱藏在体內的超凡燃素仿佛也被罗亚惊世骇俗的言语给干烧了。
久久不能平静。
也许,这是东方男人特有的礼仪。
但罗亚三句不离女人……
温德尔忽然意识到,这份对亲密关係的渴求或许正是遭女人背叛后的创伤应激。
霎时间,被唤醒母性的她宽慰道:
“忘记那个女人,当你拥有了天空,伤痛就会化作拂面的风。”
哪个女人?
罗亚此刻眼中只有温德尔。
竟如北风拂面,沁人心脾。
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温德尔说的是他緋闻前女友辛西婭。
“忘不了,她熟了很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