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芊羽握著红莲洛神枪的指节骤然收紧。
她刚踏前半步,准备出声交涉,却发现那老道士的目光压根没在她身上做任何停留。
那双半睁半闭的浑浊眼眸,越过满身流光溢彩的顶尖战力,径直钉在队伍最后方的陆晏身上。
满地神装,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赵雷光低头瞥了眼胸甲,被黑虎腐蚀出的窟窿边缘还在往外渗著黑气。
他压低嗓音嘟囔:“这老头儿什么来头,架子比李老还大……”
陆晏佇立在原地。
老道士的视线极具穿透力,仿佛凿穿了皮肉骨血,越过了储物空间的壁垒,直勾勾锁定了那块沉寂的石盘。
那眼神透著见到了旧日故物的熟稔,平静之下,压抑著难以言喻的沧桑与悲凉。
“小友,还要藏到几时?”老道士轻甩拂尘。
陆晏沉默不语,在队友们惊疑不定的注视下,抬起右手,心念微动。
一块平平无奇的螺旋纹石盘,凭空托於掌心。
没有璀璨光华,没有能量逸散,怎么看都像是一块从河滩边隨手捡来的垫脚石。
可就在石盘现世的剎那,老道士眼底的漫不经心被彻底撕裂。凝重、哀慟、缅怀,种种情绪交织翻涌。
“原来……在你这儿。”他低声呢喃,似在对陆晏说话,又似在向这片残破的天地倾诉。
没有多余的寒暄,他转过身,踩著满地荒芜,朝白玉阶梯的尽头走去。破旧的道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跟上。”
语气透露著威压,但是却好似流风一般,转瞬即逝。
肖芊羽回头看向陆晏,见对方几不可察地点头,当即打出战术手势。第一小队迅速收拢防御阵型,紧隨其后。
穿过坍塌半毁的南天门,绕过遍地神魔残骨的古战场,一行人停在了一处破败院落前。
院门早被岁月风化,唯余两尊半埋在黄土中的残缺石狮,无声诉说著昔日荣光。
院內光景更显淒凉,一口枯井,一株將死未死的歪脖子老树。
“坐下吧。”老道士指了指井沿的青石台,自己则毫不顾忌地盘腿坐入尘土中。
眾人互换眼色,依次落座。
老道士的目光重新落回陆晏掌心的石盘,又扫过他身上的装备:“你这身行头,花里胡哨,是从西边那些偽神手里扒下来的吧?”
陆晏未发一言,算是默认。
“西神之物,其力如墨,沾之即染。看著威风凛凛,实则是在用他们的规矩,往你的神魂上刺青。刺得多了,你就成了他们的形状,再也穿不进自家的衣裳。”老道士捻了捻洗得发白的袖口,“想用这东西,得先把自己洗乾净。”
“怎么洗?”陆晏问。
“醒神,忘忧。”老道士眼皮微抬,“你可以当做是洗髓伐经,但洗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对这些外物的执念。把它们当成空气,当成尘埃。心里不再攀附这些东西,才能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
这番话玄之又玄,却字字诛心。
陆晏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软肋。父母惨死秘境暴动,让他对安全感有著近乎病態的渴求。顶级装备、无敌机制、百倍爆率,这些就是他立足於这个疯狂世界的底气。让他摒弃这一切,无异於將他剥皮抽筋,赤裸裸地扔进冰天雪地。
可他別无选择。
视线在虚无之盘与深不可测的老道士之间游移片刻,他闭上双眼,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尝试放空。
这註定是一场残酷的自我剥离。
脑海中,装备的属性面板如影隨形。减伤百分之五十、二次衝刺、绝对防御……这些冰冷的数据早已刻入他的骨髓。每当他试图將其抹去,那种失去庇护的致命危机感便会如毒蛇般噬咬心臟,逼著他本能地重新抓紧这些“救命稻草”。
冷汗顺著额角滑落,浸透了作战服的內衬。
第一小队全员屏息凝神,谁也不敢弄出半点声响。他们看得出,陆晏正在经歷一场外人无法干预的生死蜕变。
就在心神濒临崩溃的边缘,老道士的声音如同晨钟暮鼓,直击灵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怕的从来不是失去外物,你怕的是拥有『璧』,却没有守住它的力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手中的『璧』,本身就是这世间最极致的力量?”
一语惊醒梦中人。
陆晏如遭雷击。
一直以来,他只把虚无之盘当成逆天改命的工具,一个好用的外掛。却从未正视过,这件连域外神明都要忌惮的至高之物,其本身蕴含的恐怖底蕴!
执念轰然碎裂。
脑海中那些繁杂的装备数据、对绝对安全的病態渴求,如退潮般消散得无影无踪。心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空明纯粹。
彻底斩断对外物依赖的瞬间,他与掌心的石盘之间,搭起了一座无形的桥樑。
意识坠入无垠的黑暗深渊。
没有方向,没有光影,只有绝对的虚无。
而在那片虚无的最深处,他终於看清了这件至高神器的本来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螺旋纹路的石盘。
而是一朵莲花!
一朵由九片墨色莲瓣层层交叠而成的灭世黑莲!
每一片莲瓣都並非实体,而是由成千上万条不知起始、不明终点的法则神链盘绕编织而成。神链彼此交织纠缠,勾勒出莲花的轮廓,向外散发著吞噬万物、將一切归於虚无的终极道韵。
原来如此。
壁画上那所谓的螺旋纹,不过是凡人从高维俯瞰这朵黑莲时,视线被扭曲后看到的层叠幻象!
看破虚妄的剎那,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轰然炸响。
【心境通明,剥离外神驳杂印记……】
【唯一至高道器——『虚无』,第二形態『黑莲』解锁!】
【核心能力升级:天赋掠夺 → 道则剥离!】
【道则剥离:可指定目標(包括但不限於神祇、神器、世界规则),强制剥离其部分或全部『道则』化为己用。剥离程度与宿主及道器本身承载力相关。】
陆晏猛然睁眼。
掌心的石盘依旧古朴灰暗,但在他的视野中,整个世界已经截然不同。
万事万物都被解构成了最本质的法则。肖芊羽手中的红莲洛神枪,核心是一道跳跃的“火焰”道则;赵雷光的暗金重甲,则是由粗糙的“坚固”与“大地”道则强行缝合的產物。
那些曾经被品质、词条、数据定义的顶级神装,此刻在他眼里,不过是粗劣的法则拼图。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道士。
那具看似风烛残年的躯壳內,竟是空空荡荡,却又仿佛包罗万象,自成一方深邃无垠的宇宙。
“感觉如何?”老道士看著他,浑浊的眼底终於浮现出一抹讚许。
陆晏垂眸注视著手中的石盘,感受著那股足以改写世界底层逻辑的浩瀚伟力,喉结微动。
“前所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