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手指,缓缓抬起。
很慢。
很平静。
就像只是准备拿起桌上的一杯水。
可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在这一刻压抑到了极点。
苏战坐在一旁,眼神沉凝。
洛星霜站在窗边,银色战衣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眉头已经微微皱起。
在她眼中,林渊依旧只是那位血面前辈庇护的弟子。
可她也清楚。
血面前辈既然愿意为了这个少年,连苍冥、暗灵会教主、裂地魔岩龙都一併镇杀,就说明林渊对那位前辈而言绝不普通。
如果顾长夜今天真把林渊逼得太紧。
谁也不知道后果会是什么。
顾长夜却依旧面带微笑。
温和。
平静。
甚至像是在关心一个普通学生的身体状况。
他將那枚银色指环轻轻推到林渊面前。
“林渊同学,不用紧张。”
“这只是一个基础检测。”
“不会疼。”
林渊看著他。
“你话也不少。”
办公室里,气氛骤然一僵。
顾长夜微微一怔。
隨即笑了。
“职业习惯。”
林渊没有再说话。
他伸出右手食指。
指尖,轻轻落在那枚银色指环中央。
嗡——
银色指环瞬间亮起。
一圈极细的蓝白色源能光环,从指环內部扩散出来,轻轻套住林渊的指尖。
下一刻。
无数细微到肉眼几乎无法看清的源能纹路,顺著林渊的皮肤表面缓缓爬开。
就像一张极其精密的网。
不检测真气。
只检测一个东西。
气血密度。
顾长夜的目光,始终落在林渊脸上。
他没有看仪器。
他看的是林渊的反应。
呼吸。
瞳孔。
心跳。
手指肌肉的细微颤动。
甚至是肩颈处那一点点本能绷紧。
一个人可以偽装语言。
可以偽装表情。
但面对真正可能暴露秘密的瞬间,身体最深处的反应,很难偽装。
然而。
林渊没有反应。
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他只是垂著眸子,看著那枚银色指环,像是在看一件无聊的小玩具。
顾长夜眼底兴趣更浓。
“林渊同学,你不怕?”
林渊淡淡道:
“怕什么?”
“怕被查出不该查出的东西。”
林渊抬眸,看了他一眼。
“我有什么不该查的?”
顾长夜笑了笑。
“我也想知道。”
嗡——!
就在这时。
银色指环上的光芒骤然增强。
检测正式开始。
一组组数据飞快跳出。
气血活性:低。
气血波动:低。
真气残留:无。
武道境界判断:气血境一重。
表层气血密度:正常。
顾长夜身后的副官微微皱眉。
正常。
太正常了。
这份数据,简直和之前所有检测报告一模一样。
如果只看仪器结果,林渊就是一个平平无奇到不能再平平无奇的气血境一重学生。
可顾长夜没有放鬆。
他反而更专注了。
因为就在刚才。
银色指环进入第二层密度扫描的一瞬间。
仪器黑屏了极短的一剎那。
很短。
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
甚至连仪器本身都没有报错。
但顾长夜看见了。
零点零三秒。
所有深层扫描数据,空白。
隨后仪器恢復正常,继续显示“气血境一重”。
这就很有意思了。
顾长夜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色指环。
“奇怪。”
他声音很轻。
苏战眼神一沉。
“哪里奇怪?”
顾长夜笑道:
“没什么。”
“可能是仪器不太適应第七区的源能环境。”
这句话一出,苏战的眼神更沉。
洛星霜也看向了那枚指环。
她虽然没有看懂具体数据,但她能看懂顾长夜的反应。
他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他也没有完全失望。
这很危险。
因为顾长夜这种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於:他不会因为一次检测正常就放弃。
他只会因为“太正常”,变得更感兴趣。
林渊当然也察觉到了。
事实上。
在指环启动的第一瞬间,他就已经知道这东西想查什么。
不是查气血数值。
而是查气血密度。
很聪明。
比萧辰、苍冥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废物,聪明多了。
不过。
也只是聪明一点。
在检测光环落下的瞬间,林渊便將指尖所有真正高密度气血,全部压回了骨骼深处。
留在皮肤表层的,只是一层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气血外壳。
至於第二层扫描为什么会空白。
那是因为仪器试图越过表层,深入骨质结构。
然后撞上了极道气血的边缘。
林渊没有反击。
只是让那片区域变成了一瞬间的“无”。
就像一个人把手伸进深井,却发现井底不是水,而是一片看不见底的黑暗。
他不想暴露。
所以仪器还活著。
如果他想。
刚才那一瞬间,这枚指环已经会被反向压成一撮银粉。
嗡——
检测结束。
银色指环缓缓黯淡。
副官拿起数据,低声匯报:
“气血境一重。”
“气血密度正常。”
“未检测到异常真气。”
“未检测到污染残留。”
“未检测到古体修特徵。”
办公室里,沉默片刻。
苏战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
虽然他也不知道林渊背后那位前辈到底给了他多少护身手段,但至少这一关,表面上过了。
洛星霜也微微垂眸。
果然。
前辈既然敢让林渊留在学校,就不可能没有准备。
只有顾长夜,静静看著数据。
片刻后。
他轻轻鼓了鼓掌。
啪。
啪。
啪。
声音不大。
却让办公室气氛再次变得诡异起来。
“很完美。”
顾长夜笑著说道。
“完美到让我都有些意外。”
林渊收回手指。
“检测完了?”
“完了。”
“那我可以走了?”
顾长夜温和道:
“当然。”
林渊转身就要离开。
可刚走出两步,顾长夜忽然开口:
“林渊同学。”
林渊脚步停下。
没有回头。
顾长夜看著他的背影,轻声道:
“你妹妹林小雅,最近身体怎么样?”
轰!
这一句话落下。
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下来。
苏战脸色一变。
洛星霜眼神骤冷。
林渊缓缓转过身。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可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极深。
深到像是一口没有底的井。
“你要查她?”
顾长夜依旧面带微笑。
“流程。”
“你和林小雅都是s级保送申请对象。”
“她虽然还没有正式接触武道,但资料显示,第七军方也替她申请了隨行培养资格。”
“作为调查官,我有责任確认她是否安全。”
林渊看著他。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压迫。
不是气血。
甚至不是杀意。
而是一种极度安静的危险感。
就像深夜里,一片平静的湖面下,有什么庞然大物缓缓睁开了眼。
顾长夜仍旧微笑。
但他的指尖,第一次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几乎无人察觉。
林渊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顾长夜。”
这是他第一次叫出对方的名字。
“查我可以。”
“別碰她。”
没有威胁。
可顾长夜却从这四个字里,听出了一种比威胁更清晰的东西。
界线。
不可越过的界线。
苏战立刻开口:
“顾调查官,林小雅只是普通孩子。”
“她没有参与任何事件。”
“天巡司若要调查她,必须经过第七军方同意。”
洛星霜也冷冷道:
“我以中央皇室观察员身份提醒你。”
“別做多余的事。”
两人同时开口。
態度已经非常明显。
顾长夜看著眼前这一幕,心中那条线,又往林渊身上绕紧了一圈。
苏战护著他。
洛星霜护著他。
血面古修护著他。
一个气血境一重的学生,凭什么让这么多人替他说话?
更有意思的是。
当他提到林小雅时,林渊的反应,比提到血面古修还要明显。
妹妹。
是他的逆鳞。
顾长夜笑容更温和了。
“明白。”
“我只是隨口一问。”
林渊看了他一眼。
“最好是。”
说完。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
办公室里的压抑感才缓缓散去。
副官忍不住低声道:
“大人,检测结果完全正常。”
顾长夜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枚银色指环。
指环表面,一切如常。
可在最內侧,靠近深层扫描阵纹的位置,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灰白裂痕。
细得几乎看不见。
顾长夜伸手轻轻抚过那道裂痕。
眼神越来越亮。
“正常?”
他低声笑了。
“是啊。”
“太正常了。”
苏战脸色难看。
“顾调查官,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长夜抬头,依旧温和。
“我什么也没说。”
“检测结果显示,林渊同学確实只是气血境一重。”
“第七军方的资料没有问题。”
“洛观察员的证词,也没有问题。”
“血面前辈,应该確实是另一个人。”
洛星霜看著他。
“既然如此,你可以结案了。”
顾长夜笑了笑。
“洛观察员。”
“天巡司查案,从来不只看答案。”
“我们还看答案是怎么出现的。”
说完。
他將那枚银色指环收回盒中。
“今天打扰了。”
“我会在第七安全区停留几日。”
“不过请放心。”
“我会很礼貌。”
……
走廊外。
林渊一个人向教室方向走去。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
落在他身上。
路过的学生看见他,全都下意识让开道路。
不敢靠近。
也不敢再像过去那样嘲笑。
林渊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右手腕。
那一缕被压在骨骼深处的黑色龙纹,依旧安静。
可刚才顾长夜提到林小雅时,他能感觉到,那缕龙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被某个名字触动。
林渊眼神微冷。
深渊污染。
还有这个顾长夜。
麻烦,开始变多了。
他回到教室。
赵海第一时间凑上来。
“渊哥!”
“怎么样?”
“天巡司没为难你吧?”
林渊坐回位置。
“没有。”
赵海明显不信。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他们找你干啥?”
林渊看向窗外。
语气平静。
“確认我是不是废物。”
赵海愣了一下。
“那结果呢?”
林渊淡淡道:
“还是。”
赵海嘴角一抽。
“这帮人是真有病。”
“你废不废他们不知道吗?”
“昨天萧辰那狗东西手都被震废了,他们还测?”
说到萧辰,赵海忽然压低声音。
“对了渊哥,你听说没?”
“萧辰死了。”
“今天早上招待所那边传出来的,说是心脉崩溃。”
“嘖,活该!”
“这种人,死了都是便宜他!”
林渊眼神没有波动。
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萧辰死了。
看来洛星霜还算懂事。
不过,这件事也意味著,顾长夜接下来一定会更加怀疑。
林渊並不担心。
怀疑是怀疑。
证据是证据。
在四十万次极道血影解锁之前,他確实还需要稍微谨慎一点。
但也只是稍微。
如果顾长夜真越过那条线。
那第七安全区外,荒野那么大。
多埋一个调查官,也不算拥挤。
林渊眼眸微微垂下。
四十万次。
还差五万次。
他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这个能力。
因为只有极道血影出现。
林渊和血面前辈这个马甲,才能彻底分开。
到那时。
所有怀疑。
都会变成笑话。
而与此同时。
校门外。
顾长夜坐进黑色军车。
副官低声问:
“大人,接下来去哪?”
顾长夜看著窗外高武一中的校门。
片刻后,他温和一笑。
“去平民区。”
副官一怔。
“平民区?”
“嗯。”
顾长夜拿起林小雅的资料。
照片上,是一个笑容乾净的小女孩。
“林渊的反应告诉我。”
“真正不能碰的,不是他。”
“是她。”
副官心头一震。
“可刚才林渊已经警告过……”
顾长夜合上资料。
声音依旧温和。
“所以我们不碰。”
“我们只是远远看一眼。”
黑色军车缓缓驶离校门。
阳光下。
顾长夜的侧脸温和如常。
可那双眼睛深处,却像是藏著一把正在慢慢打开的刀。
“林小雅。”
“让我看看,你又是什么样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