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整。
第七安全区。
东部军用空港。
一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奢华装饰的飞舰,缓缓穿破云层,悬停在空港上方。
飞舰不大。
甚至远远比不上中央特派团降临时那艘耀武扬威的豪华反重力飞艇。
可当这艘黑色飞舰出现的瞬间。
整个军用空港的气氛,却骤然压抑了下来。
因为飞舰侧面,印著两个银白色大字。
天巡。
中央天巡司。
专查联邦异常事件。
专查邪教污染。
专查禁区隱患。
也专查那些不该存在於档案里的危险人物。
舱门打开。
一道身穿黑色长风衣的清瘦身影,缓步走下飞舰。
青年看上去年纪不大。
面容温和。
眉眼平静。
既没有中央天才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也没有执法者常见的冰冷威严。
他甚至还对著前来接待的军方人员,轻轻点了点头。
“第七安全区的空气,比中央乾燥很多。”
他的声音很温和。
像是在閒聊。
可站在空港上的第七军方武者,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把这句话当成閒聊。
顾长夜。
中央天巡司特级调查官。
宗师境巔峰。
单看境界,他甚至不如洛星霜,更不如苏战。
可他的名字,在中央很多势力眼里,比一些镇將级强者还要麻烦。
因为镇將级强者来了,最多打一场。
顾长夜来了。
说明中央已经开始查了。
而一旦被天巡司盯上,就意味著你身上的每一处痕跡,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都会被拆开、碾碎、重新拼起来。
直到拼出他们想要的真相。
“顾调查官。”
苏战亲自前来迎接。
他披著黑色军方大氅,站在空港边缘,眼神沉凝。
顾长夜走到苏战面前,微微欠身。
“苏统帅亲自来接,顾某受宠若惊。”
苏战看著眼前这个温和青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天巡司特级调查官亲临第七区,我若是不来,倒显得第七军方心虚了。”
顾长夜笑了笑。
“不至於。”
“第七军方若是心虚,就不会把战报上报得那么完整。”
他说话很轻。
可苏战眼神微微一凝。
完整?
这两个字,很有意思。
顾长夜是在夸他。
也是在提醒他。
天巡司已经看过所有战报。
至於战报是否真的完整,还要查。
苏战平静道:
“荒野战场已经封锁,所有现场资料也已经整理完毕。顾调查官若是想看,我现在就可以安排。”
顾长夜点头。
“麻烦苏统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在看现场之前,我想先见一个人。”
苏战眼神一沉。
“谁?”
顾长夜看著他,语气依旧温和。
“林渊。”
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瞬。
周围几名军方武者,脸色都微微变了。
苏战眼底更是闪过一抹寒光。
“顾调查官。”
“林渊只是一个学生。”
“昨夜荒野事件,与他无关。”
顾长夜点了点头。
“我知道。”
“资料上也是这么写的。”
“林渊昨夜在平民区家中休息,次日清晨正常出门。”
他说得很认真。
仿佛完全相信这份资料。
可越是这样。
苏战心中越是警惕。
顾长夜继续道:
“我只是很好奇。”
“一个气血境一重的普通学生,为什么会被第七军方申请s级保送名额。”
“又为什么会让一位疑似古体修的神秘强者如此庇护。”
“当然。”
“这只是正常调查。”
“我不会伤害他。”
苏战沉默。
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
但苏战清楚。
顾长夜已经盯上林渊了。
不是因为他掌握了证据。
而是因为他看出了不合理。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顾调查官。”
“你最好记住自己刚才的话。”
洛星霜从另一侧走来。
她仍然穿著那身银色战衣,脸色清冷,眉眼之间带著一丝昨夜尚未散尽的疲惫。
顾长夜转头看向她,微微一笑。
“洛观察员。”
“昨夜辛苦了。”
洛星霜冷冷看著他。
“我不辛苦。”
“只是有些人,最好別把好奇心用错地方。”
顾长夜笑容不变。
“洛观察员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警告我?”
“都有。”
洛星霜毫不避讳。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苏战看了洛星霜一眼。
他能感觉到,洛星霜对林渊的態度明显变了。
或者说。
她对林渊背后那位血面前辈的敬畏,已经到了极深的程度。
顾长夜当然也察觉到了。
他看著洛星霜,眼神温和。
“看来昨夜那位血面前辈,给洛观察员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洛星霜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尊沐浴红莲业火、背生八臂的灭世身影。
她眼底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波动。
“那不是印象。”
她声音低沉。
“是警醒。”
顾长夜眸光微动。
“警醒?”
洛星霜看向空港外的荒野方向。
“警醒我们,有些存在,不是中央一句调查,就可以隨意试探的。”
“顾长夜。”
“你查案可以。”
“但別把第七安全区,查成第二个战场。”
顾长夜沉默片刻。
隨后轻轻点头。
“我明白。”
“所以我才说,要礼貌。”
……
半小时后。
荒野战场。
顾长夜站在那片被打成盆地的山谷边缘,静静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缓慢地走著。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下是已经冷却的黑红色岩层。
空气里还残留著龙血与深渊气息混合后的沉重味道。
远处,断裂的龙角依旧斜插在地面。
像一座黑色石碑。
顾长夜在那枚坍缩拳印前停下。
他蹲下身。
伸出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轻轻擦过地面边缘。
指尖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
不是能量残留。
而是物质结构被极端压缩后,留下的永久性形变。
顾长夜眼神微亮。
“有意思。”
站在旁边的副官低声道:
“大人,分析员给出的结论是纯肉身坍缩痕跡。”
“没有真气。”
“没有源能。”
“没有武道真意。”
顾长夜点头。
“结论没错。”
副官问:
“那您也认为,是古体修出手?”
顾长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看向远处那座被从內部撑开的千米山峰。
然后又看向裂地魔岩龙头顶密集的拳印、断裂的龙角、核心区域残留的坍缩波动。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如果只看战场,確实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副官一愣。
“只看战场?”
顾长夜淡淡道:
“战场是会说话的。”
“但战场,也可能被人故意留下想让你听见的话。”
副官心头一震。
“大人是说,这些痕跡是偽造的?”
“不。”
顾长夜摇头。
“这种级別的痕跡,偽造不了。”
“裂地魔岩龙也確实死於纯肉身近战。”
“那位血面前辈,也確实强到离谱。”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停顿。
“但问题不在於他强。”
“而在於他为什么出现得这么合適。”
副官没有说话。
顾长夜缓缓走向山谷深处。
“苍冥追踪林渊標记出城。”
“血面前辈等在那里。”
“暗灵会教主隨后赶到。”
“裂地魔岩龙被惊醒。”
“最后所有敌人都死了。”
“林渊毫髮无损。”
“林渊的妹妹毫髮无损。”
“林渊的保送资格,也再无人敢质疑。”
顾长夜停下脚步。
“这条线太顺了。”
副官低声道:
“大人,也许是那位前辈提前布了局,保护自己的徒弟。”
顾长夜笑了笑。
“是啊。”
“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这也是最合理的解释。”
他说完,抬头看向远处的洛星霜。
洛星霜正在与苏战低声交谈。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转头看了过来。
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匯。
顾长夜微微点头。
洛星霜却没有回应。
顾长夜收回目光。
“洛星霜昨夜说的话,大体可信。”
副官问:
“大体?”
“她没有说谎。”
顾长夜平静道。
“但她省略了很多。”
“她看见的血面前辈,应该比证词里更恐怖。”
“她现在不是在帮第七军方。”
“也不是在帮林渊。”
“她是在害怕。”
副官心中一沉。
能让中央皇室观察员害怕成这样。
那位血面前辈,到底可怕到什么程度?
顾长夜却笑了。
“不过也好。”
“恐惧会让证词变形。”
“但也会让人下意识避开真正的关键。”
副官低声问:
“真正的关键是什么?”
顾长夜看向第七安全区方向。
……
高武一中。
上午十点。
由於昨日中央特派团闹出的风波,再加上凌晨荒野最高警报,整个学校今天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操场上被苍冥轰碎的看台,还没有完全清理。
警戒线拉了一圈又一圈。
学生们路过时,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教室里。
赵海趴在桌上,压低声音说道:
“渊哥,你听说了吗?”
“昨晚城外好像出大事了!”
“我爸一个在军需处上班的朋友说,军方半夜拉了最高级警报,连源能战机都出动了!”
林渊坐在靠窗的位置。
一只手撑著下巴。
神色平静。
窗外阳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校服上,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別。
气血境一重。
没有真气波动。
没有强者气息。
甚至连昨夜那场屠龙大战留下的疲惫,都被他压到了最深处。
“是吗。”
林渊隨口应了一声。
赵海眼睛发亮。
“肯定是那位前辈又出手了!”
“你是不知道,今天早上学校论坛都炸了!”
“有人说荒野里死了一头八阶妖兽!”
“八阶啊!”
“对应统帅境!”
“那是什么概念?一脚下来,咱们学校都没了!”
说到这里。
赵海压低声音,凑近林渊。
“渊哥,你师尊到底什么来头?”
“他老人家不会真是传说中的封侯强者吧?”
林渊看了他一眼。
“你话太多了。”
赵海立刻闭嘴。
但没过两秒,又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这不是好奇嘛……”
“不过渊哥你放心,我绝对不往外说。”
“谁要是敢打听你师尊,我第一个骂他!”
林渊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手腕深处,那缕被压下去的黑色龙纹,隱隱传来一丝极淡的灼热。
不过很快,又被他体內的极道气血镇压下去。
深渊污染残留。
不算麻烦。
但得找机会处理。
尤其是不能让小雅接触太久。
想到林小雅,林渊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
也不知道那丫头早上有没有好好吃饭。
就在这时。
教室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班主任走了进来。
脸色有些紧张。
“林渊。”
全班目光瞬间看了过来。
自从昨天萧辰当眾被反震重伤之后,班里已经没人敢再用以前那种眼神看林渊。
哪怕他们仍然觉得林渊本人是气血境废物。
可他背后的那位师尊,已经足以让所有人闭嘴。
林渊抬头。
“有事?”
班主任咽了口唾沫。
“外面有人找你。”
赵海顿时紧张起来。
“谁啊?”
班主任声音更低了几分。
“中央天巡司的人。”
轰!
教室里瞬间炸开。
中央天巡司!
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专查异常的恐怖机构!
普通学生这辈子都不想和这个名字扯上关係!
赵海脸色一下子变了。
“天巡司找渊哥干什么?”
“昨天不是中央特派团才来过吗?”
“他们没完了?”
班主任连忙瞪了他一眼。
“闭嘴!”
赵海不服,还想说什么。
林渊却已经缓缓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
神色依旧平静。
“在哪?”
班主任低声道:
“校长办公室。”
林渊点了点头,向门外走去。
赵海下意识想跟上。
可刚站起来,就被林渊淡淡看了一眼。
“坐著。”
赵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坐了回去。
林渊走出教室。
走廊里阳光明亮。
学生们的目光从各个班级门口、窗户后面投来。
好奇。
敬畏。
畏惧。
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天巡司来了。
谁都知道,林渊这次可能真的麻烦了。
可林渊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校长办公室內。
苏战坐在一侧,脸色沉凝。
洛星霜站在窗边,眼神清冷,却在看到林渊进门时,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顾长夜坐在沙发上。
手边放著一杯热茶。
他看见林渊进来,微微一笑,站起身。
“林渊同学。”
“初次见面。”
林渊看著他。
眼神平静。
“你是谁?”
顾长夜温和道:
“中央天巡司,顾长夜。”
“这次来第七安全区,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
林渊没有坐,只是淡淡问:
“了解什么?”
顾长夜看著眼前这个少年。
气血微弱。
没有真气。
站姿隨意。
眼神平静。
从外表看,確实普通到不能再普通。
可是。
太平静了。
一个真正的普通学生,面对天巡司特级调查官,不该这么平静。
顾长夜眼底兴趣更浓。
他笑了笑。
“別紧张。”
“只是几个简单问题。”
林渊看著他。
“我没紧张。”
办公室里。
气氛微微一滯。
苏战眼神一动。
洛星霜则下意识看了顾长夜一眼。
顾长夜笑意更深。
“好。”
“那第一个问题。”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轻轻放到林渊面前。
“昨晚,你在哪里?”
林渊低头看了一眼资料。
又抬头看向顾长夜。
语气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我师尊让我出城见了一面,然后就回家了。”
顾长夜点头。
“有人能证明吗?”
“我妹妹。”
“还有呢?”
“没有。”
顾长夜轻轻敲了敲桌面。
“也就是说,除了你妹妹,没有第三个人能证明你昨晚一直在家。”
林渊看著他。
“你怀疑我?”
顾长夜温和一笑。
“不。”
“我只是按流程確认。”
林渊也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很淡。
“那我也按流程回答。”
“我在家。”
“你信不信,和我没关係。”
办公室里。
安静下来。
苏战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
面对天巡司都这么硬?
洛星霜也微微垂眸。
她知道,林渊之所以敢这么平静,是因为他背后那位血面前辈。
但顾长夜不知道。
或者说。
顾长夜正在试图知道。
顾长夜並没有生气。
相反。
他看著林渊,像是看见了一件越来越有趣的谜题。
“林渊同学。”
“你和你的师尊,关係很好?”
林渊眼眸微微一动。
很细微。
细微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顾长夜一直在看他。
他看见了。
虽然只有一瞬。
林渊淡淡道:
“还行。”
顾长夜问:
“他昨晚出手,是为了保护你?”
林渊反问:
“你既然都认定他是我师尊,这个问题还需要问?”
顾长夜笑了。
“我不是认定。”
“是大家都这么说。”
“我只是在听你的说法。”
林渊平静道:
“那你可以继续听他们说。”
顾长夜轻轻点头。
“好。”
他没有继续追问师尊。
而是换了一个方向。
“你昨天白天,被萧辰当眾攻击。”
“他受伤,你没事。”
“苍冥隨后对你出手,也失手了。”
“这是你师尊留下的护身手段?”
林渊淡淡道:
“他们这么认为。”
顾长夜眸光微动。
“那你呢?”
林渊看著他。
“我觉得他们太弱。”
轰!
办公室里空气骤然一静。
苏战差点没绷住。
洛星霜的眼皮,也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太狂了。
一个气血境一重的学生,说聚气境天才和镇將后期强者太弱。
换成別人说,就是疯了。
可从林渊嘴里说出来,偏偏又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顾长夜终於沉默了片刻。
隨后,他笑了。
“有意思。”
“林渊同学,你比资料上写得有意思多了。”
林渊没有回答。
顾长夜缓缓站起身。
“今天先问到这里。”
“不过按照流程,我需要给你做一个简单检测。”
苏战脸色微变。
“顾调查官。”
顾长夜抬手。
“苏统帅放心。”
“只是普通气血检测。”
“不会伤害他。”
说著。
他从副官手中接过一个黑色金属仪器。
仪器不大。
像是一枚细长的银色指环。
但当它出现的瞬间。
林渊眼底深处,终於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他看得出来。
这东西不是普通气血检测仪。
它检测的,不是气血数值。
而是气血密度。
顾长夜將仪器轻轻放在桌上,笑容温和。
“林渊同学。”
“麻烦你伸出一根手指。”
“很快就好。”
办公室里。
苏战神色紧绷。
洛星霜眉头微皱。
顾长夜面带微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渊身上。
林渊低头,看著那枚银色指环。
片刻后。
他缓缓抬眸。
“如果我拒绝呢?”
顾长夜笑容不变。
“那我会很好奇。”
林渊也笑了。
“你现在不好奇?”
顾长夜看著他。
“更好奇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彻底凝固。
而林渊的手指,缓缓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