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落雪堡。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走廊的花岗岩地板上。
领主宅邸里里外外挤满了人,从一楼大厅到二楼走廊,到处都是焦急等候著的面孔。
凛风领联合商会的会长、工匠协会会长、冒险者协会会长、魔法师协会的会长、锻造协会的会长……
这些平时在各自领域里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都安安静静地坐在大厅里的长椅上。
米婭和布丽吉特也在这里。
她们和宅邸的新晋女僕一起招待这些会长,还准备了茶。
可多数人都没什么心情喝。
也不好意思拒绝,只在手里捧著,茶凉了也不叫人换。
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楼上那些地位更高的人。
米婭端著托盘,向著茶水间走去,布丽吉特跟在她身后,手里端著另一壶茶,眼睛不时往楼梯的方向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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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婭,你说侯爵大人真的醒了吗?”
布丽吉特凑到米婭的耳边,以近乎蚊子般的声音问道。
换做其他人可能听不清,但米婭听得一清二楚。
在所有人都不清楚情况的时候,顺风耳率先给了米婭答案。
“醒了。”米婭动了动耳朵说,“弗洛拉夫人正在为基恩侯爵更衣,我想,一会儿就能听到好消息了吧。”
“那就好……那就好……”
二楼走廊里的人比一楼少,但身份更高。
凛风领的各大贵族都守在基恩侯爵的臥室门外,有的站著,有的坐著,有的在相互交谈,有的选择了沉默。
这里由老管家和女僕长负责,但他们也只是偶尔陪著说几句客套的话。
大多数时候都在安静地等待。
最里面的臥室门紧闭著。
范恩和迈尔斯站在门外,两个人都靠著墙,一个抱胸,一个垂手,谁也不说话。
对於峡谷內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都是从穆和多米尼克口中听说的。
他们都没想到,父亲竟然会带著这么重的伤回来。
甚至父亲还差点自爆了。
虽然失去了宝贵的右臂,但好在保住了性命。
自己在峡谷外围战胜芬里涅的时候还有些沾沾自喜,却没想到,与峡谷內部真正的战斗相比,这只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胜利。
必须要赶快变强才行。
吱呦~
臥室门打开的声音打断了范恩的思考。
弗洛拉夫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作为领主夫人,她並没有因为基恩侯爵的事而乱了分寸。
头髮梳得很整齐,裙子也没有一丝褶皱,即使是好几天没合眼,她也是把脸收拾乾净才出来。
这是她身为贵族的素养。
走廊上的眾多贵族见到门开了,立刻围了上来,但在弗洛拉面前,也都保持著礼仪。
“各位,侯爵大人已经醒了。”
“接下来侯爵大人会依次与大家会面的,还请大家安下心来。”
弗洛拉行过礼后,立刻將身子转向了范恩和迈尔斯。
“你们父亲要见你们几个。”
“母亲,大哥呢?”范恩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大哥回到家中之后,就不知道被弗洛拉夫人带去了何处。
亚歷克斯迟迟未到现场,这令他有些担心。
亲眼见到父亲为自己牺牲,他怕是会在心理上留下难以承受的创伤。
弗洛拉摇了摇头。
“你大哥他现在正是关键时刻,暂时来不了了,你们两个先进来吧。”
关键时刻?
怎么回事?难道……
范恩和迈尔斯对视了一眼,都想到了一个可能,没再多问,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臥室內。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在床上。
基恩侯爵穿著睡衣靠在了枕头上,原本右臂的位置空荡荡的,脸色也是有些发白。
但他的眼睛很有神。
“父亲。”
打过招呼之后,迈尔斯和范恩走到了父亲的床边。
“嗯,都在就好。”
“別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老子我还没死呢。”
基恩侯爵用左手锤了锤胸口,看得出来,他並没有逞强。
兄弟俩笑出了声。
“对嘛,笑一下,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儿。”
“你们俩把之后的事情跟我说说,还发生了什么?”
迈尔斯递给了范恩一个眼神。
这时候,交给三弟来说明最適合不过了。
大哥不在,迈尔斯又被圣教会召集,这几天都是范恩在替父亲处理凛风领的政务。
范恩將他知道的內容,以及返回领地的行动都讲给了父亲。
路西菲尔不知所踪,希芙也没有回来……
不过希芙送回了不少魔兽的魔核,在凛风领潜伏的恶魔教团也都销声匿跡,表面上,是他们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
但危机並没有彻底解决。
“路西菲尔已经是整个王国的问题了,不需要由你来操心。”
“范恩,你只需要按部就班就好。”
听了父亲的话,范恩点了点头,他確实是思考的太多了。
基恩撑著床沿,慢慢坐了起来,弗洛拉夫人立刻过来扶住他,把枕头垫在他背后。
“你们两个,一定要答应我接下来的话。”
他有事要拜託这两个儿子。
他拉开衣领,把胸口露给了他们。
原本在父亲心口上方,代表著凛风领的诅咒纹样消失不见了。
它转移到了亚歷克斯的身上。
“你们也看到了,我身上的诅咒消失了,我也该退休了。”
“从今往后,你们的大哥將会继承我的领主之位,你们两个一定要好好的辅佐他,让凛风领变得更好。”
基恩侯爵说的很郑重。
范恩和迈尔斯都单膝跪了下来,做出了承诺。
“父亲,我们会的。”
“我们三个一定会团结在一起,请父亲放心。”
“哈哈哈哈,好!”
基恩欣慰地笑出了声。
接下来,只要亚歷克斯能够承受的住诅咒,他这个奥古斯特家的现任家主,也算是完成了责任。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的声音正传过密室的大门,传遍整个落雪堡的图书馆。
还好这几天都在闭馆,没有人会注意到亚歷克斯的惨叫。
除了四个人。
在那间密室之中,有一位身著华贵礼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一张椅子上静静地看书。
而在他的脚下空地上,亚歷克斯正匍匐在地上,汗水浸湿了他的全身,家族的诅咒正在侵蚀著他。
另外。
恩雅婆婆也正带著亚歷克斯的两个女儿守在门口。
两个小傢伙大的刚刚十岁,小的也才七岁,但眼前的景象必须要让她们姐妹看到才行。
面对父亲的痛苦,两个小傢伙害怕极了。
看父亲痛苦的样子,她们不忍心,却也无能为力。
只能哭个不停。
她们紧抱著恩雅婆婆的衣裙不肯撒手,她们不明白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温妮、布莱尔,你们两个不许移开视线。”
恩雅没有给予两个小傢伙温柔。
而是严厉地將温妮和布莱尔的身体摆正了回去,要她们仔细看好亚歷克斯身上发生的一切。
因为在將来,作为大女儿的温妮也会经歷。
这就是奥古斯特家的诅咒。
恩雅婆婆是唯一知晓內情的外人。
既然亚歷克斯继承了这份诅咒,她就必须將这一切都告诉身旁这两个小傢伙。
艾姆大陆存在了上万年。
不论时代如何变迁,王朝如何更替,凛风领这片土地一直都由奥古斯特家掌管。
其原因正是这一份诅咒。
这片土地是活的,拥有巨大的灵魂。
它会给予宿主试炼,並提供强大的生命力,相对的,宿主一生都无法离开被凛风冠名的土地。
无关性別,无关实力。
它会附在每一位奥古斯特家的长男长女身上。
“强大的生命力正在改造你们父亲的身体,也在撕扯他肉身,直到完全融合。”
“你们要记住这个瞬间。”
“记住你们的父亲是如何凭藉意志力撑住的。”
“虽然我说的话你们两个还不能理解,但眼前的景象,你们必须记在心里。”
“这是你们身为奥古斯特家一份子的命运。”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两个小傢伙的眼泪都流干了,父亲依旧在承受身体改造的痛苦。
她们被恩雅逼著,一直看到了最后。
直到亚歷克斯的心口上方出现了一个“∞”的纹样,身体的改造才彻底结束。
亚歷克斯的呼吸渐渐平稳。
几个呼吸之后,他努力地站起了身。
“哦?结束了?”
刚刚还在看书的中年人终於开了口。
他放下书,来到了亚歷克斯的跟前,用手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亚歷克斯,乾的不错。”
这一句夸奖,带给亚歷克斯的压力可不小。
他拖著还未恢復过来的身体,立刻单膝跪地,右手抚心,微微頷首,腰背挺得笔直。
整个王国,能让他行如此大礼的只有一人。
“大王子……不,国王陛下,让您久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