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从蓉城飞回深圳的当天晚上，事情就开始发酵了。
最先捅出消息的是一个叫“低空观察“的行业公眾號，阅读量在无人机圈子里排名前三。文章標题简单粗暴——《鸿远苏辰亲赴航信达通谈ldcl授权，据传不欢而散》。
文章里没有多少实锤，大部分是基於苏辰出入蓉城高新区科技园的照片和匿名信源的推测。但在无人机这个小圈子里，这已经足够引爆话题了。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ldcl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號称“国家强制標准“却被整个行业集体无视的通信协议。
当晚，苏辰的手机被各路媒体打爆了。
周铭帮他挡掉了大部分採访请求，但有一个邀请苏辰没有拒绝——低空经济產业峰会的主办方发来的一封邮件。
这个峰会原定於三天后在深圳举行，苏辰本就在受邀嘉宾名单上。但主办方临时加了一个圆桌环节，主题是“低空通信標准化：现状与未来“，邀请苏辰作为圆桌嘉宾之一发言。
苏辰看著这封邮件，沉思了几秒钟。
然后他回復了一个字：好。
……
三天后，2020年6月6日。
深圳会展中心，低空经济產业峰会。
会场里坐满了来自无人机、通信、晶片以及投资领域的从业者，大约四百多人。这个规模在行业峰会中不算大，但分量不轻——在座的几乎囊括了国內低空经济產业链上的核心玩家。
苏辰坐在圆桌的正中位置，两侧分別是几位通信晶片企业的高管和一位民航局下属研究机构的专家。
主持人开场后，按照惯例先让每位嘉宾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和观点陈述。
轮到苏辰的时候，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看面前的提词器。
他只是把麦克风拉近了一些，然后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语气开口了。
“关於低空通信標准化，我只想说一个事实。“
全场安静下来。
“ldcl標准颁布到现在已经超过七个月了。在这七个月里，航信达通一共向16家企业发放了基础生產授权。但是在座的各位可以去查一下——这16家企业当中，有几家真正把ldcl协议集成到了量產產品里？“
他停顿了两秒，目光扫过会场。
“答案是零。“
台下传来一阵低语。
“16家授权企业，七个月时间，零落地產品。这不是因为企业不想做，而是因为做不起。“
苏辰的声音不高，但在话筒的放大下，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
“我前几天亲自去了一趟航信达通的总部。各位猜猜他们给鸿远开出的源码级授权报价是多少？“
他竖起一只手，缓缓张开五根手指，又加上了另一只手的一根。
“六千万。基础授权金六千万，外加每台设备通信模块出厂价的百分之十五作为专利许可费。“
会场里传来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当时以为我听错了，所以又问了一次。结果对方確认就是这个数字。“
苏辰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但那笑意里没有半点温度。
“后来我退了一步，说不要源码级授权了，只要基础生產授权——也就是让我们的產品能通过ldcl合规认证就行。猜猜对方的报价？“
“四千万。“
台下有人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一个基础生產授权，不涉及任何源码修改，四千万。“
苏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我不是来诉苦的。鸿远出得起四千万。但问题不在於鸿远出不出得起，而在於这种定价逻辑会把整个行业带到沟里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在座的各位应该比我更清楚，一项通信標准的价值不取决於它盖了多少个公章，而取决於有多少设备在真正使用它。ldcl现在的处境是什么？一个获得了国標认证、却连一台量產设备都没有的空壳標准。“
“而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只有一个——標准持有方的定价策略把所有潜在的生態参与者都挡在了门外。“
会场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
“更让我担忧的是，ldcl標准持有方的管理层告诉我，他们认为市场还需要培育期。“
苏辰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培育期。种子都没往土里埋，就坐在田头等收成。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农业理论，但在商业世界里，这种做法只有一个名字——“
他停顿了一秒。
“自掘坟墓。“
台下爆发出一阵掌声。
不是礼节性的，是真心实意的。在座的很多人都在ldcl问题上吃过苦头，苏辰这番话说出了他们憋了大半年的心声。
主持人试图把话题引回预设的框架，但苏辰还没说完。
“最后说一句。鸿远不会因为一家企业的傲慢而停下脚步。低空通信这条路，不管有没有ldcl的配合，我们都会走下去。至於怎么走——“
他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轻描淡写地丟下一句。
“各位很快就会看到。“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更响。
……
苏辰在峰会上的发言，当天下午就被剪成短视频传遍了整个无人机行业的社交圈。
“六千万！““四千万！““零落地產品！““自掘坟墓！“
这些关键词像病毒一样在微博、微信群、行业论坛和知乎上扩散。
到了晚上，几个头部科技媒体也加入了报导阵营。
“鸿远苏辰炮轰ldcl定价：16家授权企业零產品，標准持有方在自掘坟墓“
“ldcl授权费曝光：基础授权四千万起步，行业集体喊贵“
“苏辰峰会发言引震动：低空通信標准化到底路在何方？“
评论区里一边倒地支持苏辰。
“终於有人敢说实话了！ldcl那个授权费简直是在做梦！“
“航信达通真是奇葩，手握国標却把整个行业往死里逼。“
“苏总说得好，种子不往地里埋就想收庄稼，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支持鸿远！期待h-link！“
也有少数不同声音，主要来自一些学术背景的从业者：“ldcl的技术含量被严重低估了，六年研发不是白花的。“但这些声音很快被淹没在了压倒性的批评浪潮中。
舆论的火焰烧了整整四天。
而在这四天里，航信达通一个字都没有说。
没有声明，没有回应，没有闢谣。
他们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入了水底，任凭上面波涛汹涌。
……
蓉城，航信达通总部。
贺志强坐在自己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把桌上的一摞列印出来的网络评论狠狠拍到了地上。
“这个苏辰，欺人太甚！“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镜片后面的双眼布满了血丝。
过去四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觉。上面来了三次电话，都是北航电那边的领导打来的，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虽然没有明说处分，但那种“你给学校丟人了“的弦外之音已经让贺志强如坐针毡。
他花了不少人情才把事態压了下去，但內心的怨恨却越积越深。
“不管苏辰出多少钱，航信达通绝不会授权给鸿远智能。“
贺志强咬著牙说出这句话，仿佛是在对自己发一个毒誓。
他不相信苏辰能绕过航信达通。ldcl的全部核心专利都在他们手里，苏辰再有本事，也变不出一张授权证书来。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
深圳，南山区。
大疆总部的某间会议室里，一场內部分析会正在进行。
会议桌的主位上坐著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大疆企业战略部的负责人陈嘉铭。在他面前的投影屏上，正播放著苏辰峰会发言的完整视频。
视频播完，陈嘉铭摘下眼镜擦了擦，然后环顾了一圈会议桌旁的同事。
“各位怎么看？“
一个年轻的分析师率先开口：“苏辰这次公开炮轰航信达通，表面上是在批评ldcl的定价策略，但实际上是在为鸿远的下一步动作造势。他提到不管有没有ldcl的配合，鸿远都会走下去——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你的意思是？“
“鸿远很可能已经有了绕开ldcl的方案。否则苏辰不会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那等於是提前告诉航信达通我不会从你这里买。一个商人在谈判还没结束的时候说这种话，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找到了替代方案。“
陈嘉铭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ldcl的事情对我们来说反而是好消息。“另一个资深分析师接话，“鸿远如果被ldcl卡住，h-link的开发节奏就会被打乱。我们的flightcore通信模块目前用的是ocusync，短期內不需要考虑ldcl合规——至少在政策真正收紧之前不用。“
陈嘉铭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不要低估苏辰。“
会议室安静下来。
“这个人从f1做到飞鸟平台，每次遇到障碍都能找到出路。ldcl挡不住他太久。“陈嘉铭的语气不带感情色彩，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我们真正应该关注的不是航信达通能卡鸿远多久，而是鸿远绕过ldcl之后会做出什么东西来。“
“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年轻分析师问。
“加快flightcore的推广节奏。“陈嘉铭站起身，走到窗前，“鸿远被ldcl拖住的每一天，都是我们抢客户的窗口期。让市场部把flightcore的合作方案再优化一轮，重点盯鸿远飞鸟平台现有的三百多个客户——那些客户里一定有人在观望两家的通信解决方案。“
“现在正是把他们拉过来的最佳时机。“
说到这里，陈嘉铭回过头，目光落在投影屏上苏辰那个定格的画面上。
那张脸上写满了攻击性的自信。
陈嘉铭收回视线，心中暗自盘算著。大疆在通信领域的底蕴远不是鸿远能比的，但苏辰这个人总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找到突破口。
这场围绕低空通信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
而就在大疆內部紧锣密鼓地討论对策的同一天，另一条消息悄然在行业圈子里流传开来。
华为终端bg在一次內部会议上透露，將在下半年成立“低空智联事业部“，专攻无人机通信晶片和低空网联技术。
这条消息虽然没有被官方证实，但消息源的可靠性极高——几个与华为有深度合作的晶片设计企业都从不同渠道听到了类似的说法。
华为要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整个无人机通信领域炸开了一圈涟漪。
如果说大疆进入飞控平台市场让鸿远感到了压力，那么华为进入低空通信领域，则让所有玩家都感到了寒意——包括大疆。
华为在通信晶片和协议栈方面的技术积累，是任何一家无人机企业都无法相提並论的。一旦华为正式入局，低空通信的竞爭格局將被彻底改写。
这个消息传到苏辰耳中的时候，他正坐在回龙华总部的车上翻看徐朗发来的16家ldcl授权企业调研报告。
听到周铭转述的消息后，苏辰沉默了几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时间不多了。“
华为进场意味著低空通信的窗口期正在急剧缩短。如果鸿远不能在华为正式入局之前把h-link的框架搭起来，那未来就只能在华为的生態里当一个配角。
苏辰加快了翻阅报告的速度，目光在16家企业的资料上一一扫过。
大部分企业要么规模太大不好下手，要么业务与鸿远完全不搭，要么股权结构复杂收购周期太长。
但有一家引起了他的注意。
瀚通微电子。
註册地在成都，主营业务是工业级无线通信模组的研发和製造，核心產品是用於电力巡检和管道监测的短距离数据链模块。2018年获得ldcl基础生產授权，但之后一直没有推出ldcl相关產品。
公司规模不大，员工不到五十人，年营收大约一千三百万，最近两年一直在亏损边缘徘徊。
最关键的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因为健康原因，半年前已经开始寻求整体转让。
苏辰在这条信息下面画了一个圈，然后抬头对周铭说：
“约徐朗，明天碰一下这家公司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