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志强被苏辰这一句乾脆利落的打断搞得微微一愣，但很快恢復了镇定。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然后缓缓伸出一只手，竖起六根指头。
“源码级协议栈接入授权，6000万。后续每台设备的通信模块按出厂价的15%收取专利许可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周铭坐在苏辰旁边，拿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苏辰盯著贺志强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不含任何善意。
“6000万？“
“对，6000万。“贺志强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动摇，仿佛这是全世界最合理的数字。
苏辰慢慢向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抱在胸前，用一种打量稀有物种的眼神看著对面这个人。
6000万的基础授权金，加上15%的单台许可费。
按照飞鸟平台目前的出货节奏来算，假设一年卖出十万套模组，平均通信模块成本120元，15%就是18元一台，一年就是180万。光是许可费看似不多，但6000万的基础授权金摆在那里，要卖多少台才能把这个坑填平？
更离谱的是，ldcl標准本身在技术上並不算多先进。苏辰通过系统分析过它的协议架构，说白了就是一套中规中矩的点对点通信协议，在抗干扰和带宽利用率上甚至还不如大疆的ocusync。
唯一的优势就是它是“国標“。
一张盖了公章的纸，就值6000万？
“贺总，我说句实话。“苏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您这个报价，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在侮辱整个无人机行业的智商？“
贺志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苏先生，这话从何说起？我们的定价是经过严格测算的——“
“测算？“苏辰直接打断，“那我也帮您测算一下。ldcl標准颁布到现在七个月，贵方一共向16家企业发放了基础生產授权。这16家企业里，有几家真正把ldcl集成到了量產產品上？“
贺志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掩饰过去。
“这个……目前各家企业还在进行技术对接的过程中——“
“零。“苏辰竖起一根指头，“答案是零。16家授权企业，七个月时间，没有一家落地產品。贺总，您觉得这正常吗？“
贺志强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但他依然维持著高姿態：“苏先生，一项新標准的推广需要时间，我们对市场有足够的耐心。ldcl已经是国家强制標准，所有商用无人机迟早都要兼容。到了那个时候——“
“到了那个时候？“苏辰冷笑著接话，“到了那个时候，您觉得那些企业会乖乖来交钱？还是会想尽一切办法绕开您？“
贺志强的笑容终於掛不住了，脸色沉了下来。
“苏先生，ldcl標准的专利壁垒不是那么容易绕开的。任何在国內销售的商用无人机通信设备，都必须通过ldcl合规认证。这一点，我相信苏先生比我更清楚。“
苏辰当然清楚。
这正是航信达通有恃无恐的根源——政策的铁锤高悬在那里，不兼容ldcl就等於自断商路。
但苏辰同样清楚另一件事：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標准规定的是“必须兼容“，而不是“必须只用“。
换句话说，只要鸿远的產品在认证层面能够通过ldcl的合规测试，那么在实际运行中底层跑的到底是什么协议，航信达通管不著。
就像手机同时支持多种通信制式，但用户日常连接的永远是速度最快的那个网络。
苏辰的计划已经在脑海中逐渐成型——先通过合法途径获得ldcl的基础生產授权（不需要源码级权限），然后在此基础上开发h-link自有协议。
表面上兼容ldcl，实际上跑h-link。
明面上是ldcl阵营的一份子，骨子里却是另起炉灶。
但这个计划的前提是，鸿远至少需要拿到ldcl的基础生產授权。
而航信达通连基础授权都要漫天要价。
“贺总，既然源码级授权的条件我们无法接受，那我换一个方案。“苏辰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基础生產授权，不涉及源码修改，只是让我们的產品能够通过ldcl合规认证。这个总可以谈一个合理的价格吧？“
贺志强听到这话，眼睛又亮了起来。
他以为苏辰退让了。
在他看来，苏辰从要源码级授权退到只要基础授权，说明鸿远对ldcl的需求是刚性的——换句话说，苏辰是不得不买。
既然是不得不买，那为什么要便宜卖？
“基础生產授权嘛，当然可以谈。“贺志强重新掛上了笑容，但那笑容里藏著一把刀，“考虑到鸿远智能目前的市场体量和飞鸟平台的出货预期，我们可以给一个优惠价——4000万，后续专利费按12%计算。“
4000万。
一个基础授权，连源码都碰不到，要4000万。
苏辰感觉自己的血压在急速攀升。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吐了出来。
“贺总，我最后问您一次。“苏辰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ldcl標准颁布七个月，没有一家企业真正用起来。您不觉得问题出在你们自己身上吗？“
“苏先生，我尊重您的看法，但市场的事情急不得——“
“急不得？“苏辰终於不再压著火气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您嘴里说著急不得，手上要著4000万的天价，您觉得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不矛盾吗？“
他一掌拍在桌面上，矿泉水瓶跳了一下。
“16家授权企业没有一家出產品，大疆自己搞ocusync根本不理你们，整个行业没有任何厂商愿意为ldcl开发配套晶片——这些事实摆在眼前，您还觉得是市场需要培育？“
贺志强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直起腰板，用一种俯视的姿態看著苏辰：“苏先生，话不能这么说。无论外界怎么看，ldcl都已经是国家强制標准。鸿远智能想要在国內市场做商用无人机通信模块，就绕不开我们航信达通。这个基本事实，不会因为您的不满而改变。“
说这话的时候，贺志强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让苏辰极其不舒服的自得。
那种自得不是来自实力，而是来自对垄断地位的篤定。
他真心觉得自己坐在了一个无人能撼动的位置上，所有想做低空通信的企业都只能来他面前排队交钱。
苏辰盯著贺志强看了三秒，然后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种真心觉得荒谬的笑。
“贺总，您知道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贺志强冷著脸说。
“您把一纸行政文书当成了金矿，却从来没想过怎么把它变成真正的矿。“苏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著贺志强，“一项標准的价值不在於公章上盖了多少个红圈，而在於有多少家企业真正在用它。16家授权企业、七个月时间、零落地產品——这不是市场的错，是你们的定价把所有人都逼到了对立面。“
贺志强的脸涨得通红：“苏先生，你——“
“我还没说完。“苏辰压著对方的话头，“你们北航电那些教授搞了六年研发出ldcl，这份功劳我认。但是把功劳当成摇钱树，连庄稼都不播种就想坐在田埂上收租——这种做法，跟前些年那些躺在专利上混吃等死的机构有什么区別？“
“你——！“贺志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苏辰面前，“苏先生，我奉劝你说话注意分寸！我们航信达通是国家认可的標准制定机构，不是你可以隨意评价的——“
“分寸？“苏辰丝毫没有被对方的反应嚇到，反而迎上去半步，“贺总，分寸是留给值得尊重的合作伙伴的。一个坐拥国標专利却连一块钱许可费都收不到的企业，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分寸？“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固体。
贺志强身旁的两个技术人员面面相覷，谁也不敢插嘴。
周铭默默把笔记本合上，他知道这场谈判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周铭，走了。“苏辰转身，毫不犹豫地向门口走去。
“等等！苏先生——等一下！“
贺志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从刚才的强硬一下子转成了急切。
“基础授权我们可以降！2000万！2000万加8%的许可费，这已经是我能给到的最大诚意了！“
苏辰的脚步停在了门口。
他没有回头，但嘴角浮起了一个弧度。
从6000万到4000万，再到2000万。
前一秒还摆出一副“你离不开我“的高傲嘴脸，后一秒就开始跳楼甩卖。
这戏码何其眼熟。
苏辰缓缓转过身，看著贺志强此刻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心中只有四个字——
早干嘛去了。
“贺总。“苏辰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才差点掀桌子的那个人，“就算你现在报价200万，我也不会在这张桌子上签字。“
贺志强愣住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乾。
“因为你们的態度让我看到了一个事实。“苏辰一字一句地说，“航信达通没有做好一个標准运营方的觉悟。你们只想收钱，不想建生態。跟这样的合作方绑定，鸿远的未来就是被你们绑架的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所以我不会直接从你们这里拿授权。我会找到另外的路。“
贺志强的脸色变得煞白。
“另外的路？“他机械地重复著，“什么另外的路？所有ldcl授权都必须通过我们航信达通——“
“贺总，那16家已经拿到授权的企业，可没有一家规定不能被收购。“苏辰扔下这句话，转身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身后传来贺志强椅子倒地的声响。
走廊里，苏辰的步伐稳健而决绝。周铭小跑著跟上来，压低声音问：“苏总，真打算去收购那些授权企业？“
“16家里面总有几家经营困难的。“苏辰边走边说，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动摇，“找一家规模最小、价格最低的，直接收过来。拿到ldcl基础授权，剩下的事情我们自己解决。“
走出科技园大楼，蓉城六月的阳光有些刺眼。
苏辰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六层那扇窗户，然后收回目光。
“航信达通这家企业，將来我要拿下它。“他对周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计划而非临时的衝动。
周铭没有说话，但默默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苏辰上了车，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目养神。
他的脑海里已经在推演接下来的布局。
第一步：收购16家ldcl授权企业中的一家，最好是业务最冷清、估值最低的那种。通过收购间接获得ldcl基础生產授权。
第二步：在飞鸟平台的通信模块上做兼容层——表面上通过ldcl合规认证，实际底层运行的是鸿远自研的h-link协议。对外宣称“全面兼容ldcl“，对內全力推进h-link的生態建设。
第三步：把自適应信道管理和空地协同组网这两项核心技术攻克下来。一旦h-link在性能上全面碾压ldcl，行业自然会用脚投票。到了那个时候，ldcl就会变成一个名义上存在但实际上没人用的空壳標准。
至於航信达通——等h-link站稳了脚跟，他们的ldcl专利就会从“金矿“变成“废铁“。到时候再回头收购他们，价格只会比今天更低。
想到这里，苏辰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今天这趟蓉城之行看似无功而返，但实际上收穫不小。至少他彻底看清了航信达通的底色——一群只会守著公章等人送钱的学院官僚，既没有市场嗅觉，也没有產业格局。
这种人掌握著国標专利，对整个行业来说才是最大的悲哀。
不过没关係，他们挡不了多久的路。
“周铭，帮我联繫一下徐朗。“苏辰拿出手机，“让他查一下那16家ldcl授权企业的工商信息和经营状况，越快越好。重点关注有意转让或者经营困难的。“
“好的，苏总。“
车子驶出高新区，匯入了蓉城繁忙的午后车流。
苏辰望著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你不让我走前门，我就从后门进去。等我进了院子，前门后门都是我的。
……
从蓉城返回深圳后不到三个小时，苏辰出现在航信达通公司的消息就在行业圈子里传开了。
无人机行业虽然规模不算大，但圈子极其紧密。苏辰作为飞鸟平台的掌舵人，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各路行业自媒体和科技记者盯著。
而蓉城之行的信息，不知是被航信达通的人泄露的，还是苏辰在科技园出入时被人认了出来，总之当天晚上就有好几个行业公眾號发出了推测性报导。
“鸿远智能苏辰密访航信达通，h-link剑指低空通信国標？“
“飞鸟平台下一步：拿下ldcl授权，补齐通信短板？“
“苏辰亲赴蓉城谈ldcl授权，鸿远通信野心浮出水面“
报导的內容大同小异，核心推测就一条：鸿远智能正在为飞鸟平台寻求ldcl通信標准的授权，h-link很可能是基於ldcl的深度定製通信方案。
苏辰看到这些推送的时候，正坐在龙华总部办公室里翻阅徐朗刚发过来的16家授权企业初步调研报告。
他扫了一眼那些標题，没什么表情地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让他们猜去吧。
猜对也好，猜错也罢，等到h-link真正面世的那一天，所有人都会明白——鸿远要做的不是在ldcl的框架里当一个守规矩的租客，而是要在低空通信这片天地里，盖一栋属於自己的楼。
而航信达通那些自以为手握钥匙的人，终將发现他们锁住的不是別人的门，而是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