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八月鸿远进入了一种外表平静、內里高速运转的状態。
表面上，f4月销售稳定在两千五百到两千八百台之间。sdk联盟又签下了三家新客户，累计到了五十三家。南网智能的採购审批在集团层面顺利走完了一级流程，二级流程预计九月初有结果。agrinusa的长期协议也进入了合同条款磋商的最后阶段。
內里——苏辰自己的日程表被重新排了。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二点，他在虚擬拆解实验室里学习imu相关的半导体工艺。不是为了立刻动手做，而是为了能够判断——在將来某个时间点，面对国內四家替代供应商，哪一家最值得扶持或深度合作。
虚擬拆解实验室在这个问题上並没有直接给出方案。它可以把博世的imu拆到工艺层面，可以標识出关键的mems结构设计点和温漂补偿电路。但它不会替苏辰判断——哪一家国內厂商值得投资、哪一家董事会稳定、哪一家生產能力能扛住三年的量產扩张。
这些判断需要苏辰自己学。
半个月下来，他对imu从原理到工艺的认知比一个月前深了三个层级。但他在一次晚上的会议室里对周铭坦言：
“看懂一件事和做成一件事中间隔了一条海。mems不是飞控。飞控是代码。代码我们有办法用叠代补完。mems是工艺。工艺要靠生產经验。生產经验——我们现在还没有那个厂。“
周铭看著白板上的分析思路，沉默了几秒。
“所以这轮还是先搭桥，不急著过河。“
“对。桥先搭好。等真正要过河的那天，至少我们不是站在岸边乾瞪眼。“
周铭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转身走出会议室。外面已经是晚上十点。深圳八月的夜晚闷热得像一块泡在水里的棉布。
与此同时，財务这边也在做一次全面盘点。
孟晓颖每周五晚上给苏辰发一份更新后的现金流报表。她是公司的销售vp，但b轮完成后她也开始负责对接新引入的財务顾问。
这个月的盘点显示——
消费级f4的毛利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五。单月收入约八百七十万。
植保sdk联盟月度授权费约一百二十万，整机订单约三百万，合计月度植保级收入四百二十万。
工业级目前还没有正式收入。但南网智能的意向订单如果按照预估时间在四季度落地，会一次性带来约两千五百万的合同收入。
b轮融资的三千万还在帐上。公司帐面现金总计约四千二百万。
孟晓颖在报表的备註栏里写了一句话：“现金状况良好，可支撑未来十八个月的常规运营。但若启动新重资產项目，需提前规划。“
苏辰看到备註栏后笑了一下。孟晓颖是在委婉地提醒他——如果真要收购一家代工厂，帐上的现金就会被啃掉一大半。
他回了孟晓颖一条微信：“备註的意思收到。下周开个小范围会討论重资產项目。“
九月的第三周，周铭那边的名单给出来了。
深圳及周边共有十一家符合筛选条件的代工厂。其中有三家进入了苏辰的短名单——他亲自飞到三家现场各看了半天。第一家规模够大但设备偏老，smt產线还是五年前的。第二家设备新但管理混乱，去年一整年返工率在行业平均线的三倍以上。
第三家在宝安沙井。规模四百八十人，两条smt线，一条自动测试线，去年被消费电子高端订单断供后转型做工业品pcba，三个月內把返工率从百分之八降到了百分之一点二。
老板姓郑，四十六岁，做了二十年代工。苏辰和他坐在一个只有一张木桌、两把摺叠椅的会议室里谈了四个小时。郑老板没有任何花招，直接把过去三年的財务报表、生產日誌、客户名单全摊开给苏辰看。
“苏总，我不隱瞒。消费电子业务我们砸过很多钱进去，今年算是认了。工业pcba这条线是救命的稻草。如果鸿远看得上我们，我这边愿意谈到底。“
苏辰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们需要在三天內把一条產线从模块a的装配切换到模块b的装配，您这边能做到吗？“
郑老板想了两秒，然后说：“如果a和b的焊点密度差不多，三天能切。如果差距大，我们需要五到七天。但这个时间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压缩。“
“压缩到多少？“
“理想状態——任何切换在四十八小时內完成。但这需要我们重新设计產线排布和工装夹具库。“
苏辰点了点头。
“做成这件事需要多少钱？“
“大约三百万的设备升级加两百万的工装库储备。五百万封顶。“
“半年內可以做到？“
“可以。“
苏辰站起来。他伸出手。郑老板也站起来握手。
谈判的主要条款在两周內定下来。鸿远以三千八百万的价格收购郑氏代工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郑老板保留剩余百分之四十九並继续担任总经理。另外鸿远在收购后先期注入一笔五百万的產线改造资金，用於实现苏辰要求的“四十八小时切换能力“。
九月二十六日，交割完成。
鸿远的帐面现金从四千二百万降到约两百万的安全线。孟晓颖在当天晚上发来的报表备註栏里写了：“进入紧张运营期。需等待南网合同四季度落地回血。“
苏辰在当天晚上给郑老板打了个电话。
“郑总，明天开始我们是一家人了。工业pcba这条线请您继续按您原来的方式做。但从下周开始，麻烦您把smt2號线留给我们。这条线以后专门做鸿远的飞控模组和传感器模组装配。“
“明白。“
“另外——您提到的四十八小时切换能力，我希望在明年三月底之前完成第一次完整演练。目標是任意两个模组之间的互换。“
“我亲自盯。“
掛了电话后苏辰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窗外九月末的深圳已经有了一点秋凉的意思。龙华区的天际线依旧是那片密密麻麻的灯光。
他回到书桌前，把那张写著“墙“字的白纸从抽屉里抽出来，在“pcba代工“那个圆上打了一个勾。
剩下的三条路——自研、国內替代、入股——都还没有走。但桥已经有了第一块石头。
他把白纸重新收进抽屉。抽屉里还躺著七月二十三日那天他自己写下的那句话：“墙还没塌。但我要开始准备梯子。“
两个月过去了。梯子的第一级搭完了。
明天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但方向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