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7月。
天鹰被收购的新闻已经冷了一个月。行业里的注意力慢慢移开。直到昊泰资本召开了一场收购完成后的第一场媒体沟通会。
地点在深圳福田的一家五星酒店。参加的媒体有三十多家，几乎覆盖了科技、財经、行业三个圆。桃花园方面由陆维民出面，昊泰资本方面是一个叫夏康昊的执行董事——他今年四十五岁，主要在硬科技领域做pe投资，此前一直比较低调。
前半场很顺利。陆维民介绍了天鹰接下来的方向——继续深耕消费级市场，引入新资本加速產品叠代，计划在年底前发布一款新旗舰机型。所有的表述都在预期范围內。
问题出在提问环节。
一个財经周刊的记者站起来，指名要问夏康昊。
“夏总，外界对昊泰资本收购天鹰的动机有不少猜测。有一种声音认为，天鹰现在最大的短板是飞控——跟鸿远那样的对手相比差距在三年以上。昊泰准备在飞控上做多大投入？“
夏康昊笑了一下。他的笑容里带著一种被问出在行问题的略微不耐。
“我说句直白点的话，您別介意。“
他靠向话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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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这些学技术的人子总是把技术看得比什么都重。但就我做了二十年投资的经验来看——飞控这玩意儿没有外界传的那么神秘。有那么奇货吗？是晶片级別的砸钱吗？不是。无人机行业的最后——我这话给大家记下来——最后贏家一定不会是那种光越別人写代码的公司。“
会场里安静了一下。
巧的是陆维民就坐在他身边。他想接一句话但没来得及。
夏康昊继续说。
“我们昊泰资本调研过整个行业。飞控这东西有大炮现成的。买就是了。上游有欧美的开源方案，有国內的专业方案商。我们下一步就是把天鹰的自研飞控团队瘦身，再打包採购成熟方案。把锦上跟方案商组业务的钱省下来，全投在什么地方？“
他瞬了下眼睛。
“渠道、品牌、gg。这才是无人机行业的长久护城河。大家瞳的、鸿远的最后会满足於做个通体工厂——技术很牛，但无人知晓，在消费者手里算不上品牌。“
夏康昊说得轻鬆，甚至带了点幽默。下面笑了几个人。几个做科技报导的记者没笑。
陆维民的面色白了一下。但他没转场。作为ceo，此刻如果切割档效果更差。
另一个记者紧接著追问：“夏总，您的意思是天鹰今后不再开发自研飞控了？这与陆指刚才的表述似乎不完全一致。“
夏康昊摆了下手。
“自研团队会保留一部分作为技术储备。但作为控股股东，我们不会继续在一个回报周期过长的项目上砸大钱。这是基本的资本理性。“
“但没有自研飞控的企业能走多远？鸿远已经把飞控做成平台……”
夏康昊直接打断了。
“鸿远？鸿远是个很有意思的样本。我尊重他们的技术。但资本市场上最后看的是现金流和市场份额。是能把投资变成財富的能力。至於你说的走多远——我对远这个字不感兴趣。我只关心多久能上市，多久能退出。“
全场再度安静。
这句话补了一刀。之前那句“开源方案买就是了”已经够炸了，加上这句“我对远这个字不感兴趣”，直接把过去二十年国內科技界的一块逃逿拋出来摔到了桌面上。
后面的问题陆维民接过去卖力涂抹，但为时已晚。等媒体沟通会结束，已经有一批记者在门口交头接耳。当天晚上夏康昊的这段原话被一字不漏摹上了三家流量较大的財经媒体的標题。
《昊泰资本夏康昊：自研飞控没意思，开源方案买就是了》
《我对“远“不感兴趣：一个投资人如何看打了无人机行业的临门一脚》
《从天鹰收购发布会看资本与技术的永恆对话》
第二天一大早，三篇文章在无人机行业的微信群、行业微博话题、科技大v微博上狂刷。评论区暖气满满。
“这是我见过最直白的投资人表达。利益直奔主题，明目张胆。“
“所以天鹰被收购后就是等著包装上市再卖掉吗？“
“投资人说自己不关心远——这也能说出来？“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科技独角兽这么少。因为鋭意这种东西，在资本眼里是折扣项。“
最犴的一条留言来自一个在无人机行业没泡五年的老工程师：“我在这个行业看过多少具尸？每一具尸上面都刻著一句话：飞控买得来。买得来的企业，现在都死了。”
上午十点，鸿远的公眾號后台开始私信不断。多家媒体希望鸿远出来表態。竞爭对手被收购后资本方又公开歧视了“自研飞控“这件事——对鸿远来说是一个天缝的发声窗口。
孙晨拿著三个媒体的採访申请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苏总，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真的。杰是横流都在等我们表態。“
苏辰没答。他在电脑前坐了很久。屏幕上打开的是夏康昊原话的完整实录视频。他看了两遍。
“我不接受採访。“
孙晨愣住。“苏总，这——“
“接受了就变成忠天鹰和昊泰的口水战。行业不需要看鸿远和昊泰对骂。但行业需要有人把一些问题说清楚。“
他闭上电脑。
“取消今晚所有的应酬。给我一晚上的时间。“
孙晨没再问。她转身出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龙华总部十七楼的办公室灯光一直亮到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