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三,清远。
丁德安所说的试验田坐落在郊外一个农场里,约两亩大小,形状不规则,被沟渠和田埂切成几块不同的区域。周围是葠萄棚和荔枝山——真实的南方农田环境。
天气不佳。三级风,不时裹来更强的侧吹。天空带著铅色,远方山头裹在薄雾里。
丁德安亲自到场,陪同的除了上次的年轻人,还多了三个人——丰田技术部负责人、区域营运经理,以及一个出乎苏辰意料的人——一家湖南农机厂的老板,姓郭。
丁德安自己拉来了一个潜在的硬体合作方。苏辰微微一怒——这个人比想像中更认真。
郭老板四十出头,瘦小,抽著烟。做了二十年农用喜雾设备,年產值三千多万,市场接近天花板,一直在找新的增长方向。植保无人机是他观察了很久的方向,但飞控问题始终无法解决。
张磊和小陈已经在田埂上支好了hy-ag。
苏辰没说多余的话:“丁总,您指定田块。“
丁德安指了最难的那块——一个不规则的梯形,中间还有一条田埂切割,实际是两块地拼在一起。
苏辰输入坐標。算法生成航线。
“开始。“
hy-ag在三级风中升空、悬停、开始作业。
中间一阵侧风袭来,机体偏移了约二十厘米,然后在不到一秒內自动修正。
郭老板手里的烟停在了半空。
三分多钟后,作业完成。机器返航降落。
丁德安走到田块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上的水痕,然后走到另一头再次检查。过了两分钟他走回来。
“苏总,这个飞控方案你们能单独卖吗?“
苏辰的嘴角微微上抬。这个问题正是他来的目的。
“可以。飞控模组加算法授权,作为独立產品向第三方硬体厂商销售。他们买了装在自己机架上,以自己品牌出货。我们收模组费加算法授权费。“
丁德安转头看郭老板。
郭老板把烟掉了。眼祛里的光苏辰很熟悉——和刘刚当年看完演示时一模一样。
“苏总,我做了二十年喜雾器。机架、喜头、药箱我都能造。就缺一颗能让机器离地的脑子。你这套飞控方案多少钱?“
“標准版飞控模组加一年算法授权,三千五百元。“
郭老板在心里算帐。自己做机架和喜洒成本约九千,加飞控三千五,整机成本一万二千五。售价定在一万八,毛利率超过30%。大疆售价二万五。价差七千元。
这笔帐算得遍。
“苏总,我要订五十套。“
苏辰看著他。
这是飞控sdk发布以来的第一笔订单。
五十套。十七万五千元。
数字不大。但意义远超数字本身。
“成交。“苏辰伸出了手。
回深圳的路上,苏辰坐在后排闭著眼。
张磊坐在旁边,能感觉到苏辰的嘴角带著一个很淡的弧度。
“苏总,不兴奋吗?第一笔sdk订单。“
“兴奋。“苏辰睁开了眼,“但更让我兴奋的是丁德安自己带了一个硬体厂商过来。他不只是在考察我们的飞控——他在试探整个商业模式能不能跑通。如果郭老板的五十台在丰田的渠道里卖出去了,丁德安就会把这个模式复製到更多的硬体厂商身上。“
张磊想了想:“也就是说——丁德安不只是买我们的客户。他在帮我们做市场推广。“
“更准確地说,他在搞一个生態。丰田提供渠道,硬体厂提供机架和喜洒,鸿远提供飞控。三方各取所需。大疆的封闭模式只能一家对全市场,我们的开放模式可以让几十家、几百家一起打。“
张磊没再说话,但苏辰能感觉到他的呆呆动著——这是他在思考技术层面將要承受的压力时的模样。如果飞控sdk的用户从一家变成十家、二十家,技术支持和版本管理的工作量將指数级增长。
“所以研发团队的扩张必须加快。“苏辰说,“我已经跟方旭说了,期权方案下周就能发到每个人手上。同时我们需要再招两个人——一个做飞控sdk的技术支持,一个做版本管理。“
“知道了。“张磊说。
苏辰重新闭上了眼。
车窗外是二月份广东的晨曦,天空带著南方初春特有的潮湿灰白。
他在心里梅数。
陈宏远的论文即將发表——学术背书已经有了。
湘田的第一批商业產品已经交付——样板客户已经有了。
郭老板订了五十套sdk——第一个第三方硬体客户已经有了。
丰田的三百多家门店將成为分销渠道——渠道伙伴已经有了。
四张多米诺骨牌——学术背书、样板客户、硬体客户、渠道合作——在同一个月內全部立起。
接下来只需要等待第一台植保机卖给农户、在田野里完成第一次真实作业、拿到第一条农户的好评。
然后多米诺骨牌就会开始连锁倒下。
苏辰知道这一天不会太久。
因为植保季即將到来。广东和广西的早稻即將播种,农户的植保需求会在三四月份集中爆发。
正好是郭老板的五十台植保机交付的时间窗口。
正好是丰田三百多家门店开始铺货的时间窗口。
正好是陈宏远的论文发表的时间窗口。
所有的时间线在二三月份交匯。
苏辰不是赌徒。他知道植保季的节奏,知道农户的採购习惯,知道农机行业的信息传播速度。这些是前世的记忆,也是这十一个月里积累的判断。
车窗外,远处的山头从雾中露出了一角。
苏辰睁开了眼。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f3的架构设计还在进行中。消费级的三月份目標是月销突破三千台。经销商体系还在扩张。天鹰的专利诉讼还在进行。研发团队还需要再招两个人。
每一件事都有它自己的节奏和时间线。
而苏辰的工作,就是让所有的节奏同步、所有的时间线交匯、所有的力量在同一个点上集中爆发。
这是他前世十五年產品经理生涯中学到的第二重要的一课:
一家公司最强大的时刻,不是某一条线达到顶峰——而是所有的线同时到达顶峰。
苏辰拿出手机,给张磊发了一条消息:
“回去之后f3的架构设计加速。三月份之前完成初稿。“
张磊回了一个字:“收到。“
车继续向深圳方向行驶。
窗外的天色正在慢慢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