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苏辰结束了当天的工作准备离开办公室。
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未接来电，来自一个標註为“妈“的號码。
苏辰的动作停了一秒。
这个號码每周固定会打来一次，通常是周日晚上。今天是周四。
非常规时间的来电意味著有事。
苏辰回拨了过去。
“喂，妈。“
“小辰啊，没打扰你工作吧？“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中年女声，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没有，刚下班。怎么了？“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你舅舅前两天过来的时候提了一嘴，说你的公司现在好像发展得挺好的？他在网上看到了什么报导。“
苏辰微微一顿。硬创邦的那篇长文传播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广——连远在老家的亲戚都看到了。
“嗯，还行。比之前好了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语气里透著一种藏不住的欣慰，但又怕显得太过关切而让儿子不自在，“你……过年回来吗？“
苏辰沉默了两秒。
过年。
从重生到现在將近十个月，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家“。
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身份之后，苏辰对这个身体的母亲一直保持著一种客气而疏远的態度。他知道自己不是原来的“苏辰“，害怕过於亲近会露出破绽——况且他確实不知道该怎么扮演一个自己不曾拥有过的角色。
前世的苏辰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
这一世的苏辰有一个母亲，独自住在老家——一个湖南小城。
原身的父亲去世后留下了鸿远的股权，母亲从来没有过问过公司的事情，只是每周打一个电话確认儿子还活著。
这种不打扰、不追问、不索取的態度让苏辰心里有一种复杂的感觉——像是亏欠了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偿还。
“回。“苏辰说，“过年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真的？“母亲的声音明显有了起伏，但又在努力控制著不让自己显得太高兴。
“真的。提前两天回去。“
“那我提前把你房间收拾一下……你喜欢吃什么我去准备。“
苏辰张了张嘴。他不知道原身喜欢吃什么。
“隨便做就行，什么都行。“
“那怎么行？你都快一年没回来了。“母亲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轻微的嗔怪，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高兴，“行了行了，我自己准备就好。你到时候回来就行。“
“好。“
掛断电话后，苏辰坐在办公桌前没有动。
窗外是一月份深圳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早。远处龙华区的路灯已经全部亮了起来。
前世的他没有“回家过年“这个概念。福利院关门后他就进了社会，春节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放假的日期——没有家可回，没有人在等。
现在有人在等了。
苏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扮演好“儿子“这个角色。但他决定试一试。
毕竟——这具身体的母亲已经等了快一年了。
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苏辰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鸿远智能的苏辰苏总吗？“
“是我。请问您是？“
“我是华南农业大学工程学院的陈宏远。做植保机械和精准农业方向的。“
苏辰的脑子里迅速检索了一下——华农的工程学院在国內农机领域排名前五。而“精准农业“正是植保无人机最核心的应用方向。
“陈教授好。请问是什么事？“
“我最近看到了硬创邦关於你们的那篇报导。坦白说，一般的商业报导我不怎么关注。但你们的植保线引起了我的兴趣——特別是那个不规则田块的航线覆盖算法。“
苏辰微微坐直了身子。
“我做了三十年农机研究。“陈宏远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带著学者特有的措辞习惯，“近几年转向植保无人机领域。目前遇到的最大瓶颈就是飞控——市面上的通用方案在实际农田作业中表现很差，尤其是南方丘陵地带的异形田块。“
“你们报导中提到的那个航线规划方案，如果数据是真实的，那它解决的恰好是我们实验室三年都没有突破的问题。“
苏辰心里有了判断——这位教授不是来客套的，是来验证的。
“陈教授，数据是真实的。原型机已经在湖南完成了多轮实地测试。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安排您来深圳看一下我们的技术方案，或者我们去广州拜访您。“
“不用来回跑。“陈宏远说，“下周广州有一个农机新技术研討会，我有一个报告要做。你如果方便的话过来参加，我们当面聊。“
“什么时间？“
“下周四上午。在华农工程学院的学术报告厅。出席的有省农业厅的人、几家种植大户的代表、还有两三家做农机的企业。规模不大，但都是实实在在做事的人。“
苏辰在心里快速评估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商业活动——是一个学术圈的內部研討会。参加的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植保领域的核心玩家。
如果hy-ag的飞控方案能在这样的场合获得陈宏远这种级別的专家认可，意义远超任何商业媒体的报导——因为这代表著学术界和农业应用端的双重背书。
而且更重要的是——陈宏远做了三十年农机研究。他的实验室里积累的农田作业数据、作物模型、喷洒標准，都是苏辰在虚擬拆解实验室里无法获得的宝贵资源。
如果能和陈宏远建立长期的技术合作关係，hy-ag的產品化速度將大大加快。
“陈教授，我一定到。“
“好。到时候你把你们的航线规划方案带上，最好能现场演示一下。我希望能看到实际数据，而不只是ppt。“
“没问题。我会带一台原型机和完整的测试数据过去。“
“行。那下周四见。“
掛断电话后，苏辰立刻走向了技术部。
张磊和小陈正在调试hy-ag的新一版固件。
“张磊，下周四我们去广州。华南农大有一个植保技术研討会，陈宏远教授邀请我们参加。“
“陈宏远？“张磊的眉毛挑了起来。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做精准农业的那个陈宏远？“
“对。他对我们的航线规划算法很感兴趣。我们需要带一台hy-ag原型机过去做现场演示。“
“演示什么內容？“
“异形田块的全覆盖喷洒。用真实农田坐標数据，当场规划航线、当场飞。让在座的专家亲眼看到效果。“
张磊想了想。
“时间有点紧。原型机还有几个稳定性上的小问题——三级以上侧风时的修正速度还差一点。如果研討会那天风大……“
“一周时间够不够解决？“
张磊咬了咬牙：“够。我和小陈加班赶一下。“
“好。这次研討会对我们很重要——如果陈宏远认可了我们的方案，等於在学术界和农业应用端同时拿到了背书。这比任何媒体报导都管用。“
张磊点头，立刻转身回到了工位上。
苏辰看著他的背影，然后又看了一眼技术部里正在低头工作的几个年轻工程师。
六个人。
半年前是两个人。
这个团队还很小、还很年轻、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学。但他们已经做出了一台在湖南的稻田里成功飞行的植保无人机原型机。
下周，他们要把这台机器带到一群做了几十年农机研究的教授面前，用实际飞行来证明鸿远的飞控方案不是ppt上的数字——而是真的能在泥泞的田野上落地的技术。
苏辰回到办公室，在白板上“q1核心目標“的下面补写了一行：
1月26日——华南农大研討会。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了虚擬拆解实验室。
mavic pro的技术拆解已经进行了將近一个月。他需要在研討会之前把拆解完成，因为从广州回来之后，他和张磊就需要全力投入f3的架构设计。
时间永远不够用。
但苏辰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
从重生的第一天起，他就在跟时间赛跑。
十个月了。他还在跑。
而赛道的前方，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