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七娘站在窗前,看著李白的身影消失在醉月楼后院的迴廊尽头。夜风吹动她鬢边的髮丝,带来前楼隱约的丝竹声和欢笑声,那些声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她站了许久,直到那袭青衫完全融入夜色,才缓缓转身。
琴就在手边。
手指抚过冰凉的琴弦,却没有拨动。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上——那片璀璨之下,不知隱藏著多少暗流与算计。太白捲入的,恐怕是一场远超他想像的漩涡。
而她能做的,唯有尽力为他织一张情报的网。
至於这张网能否兜住那即將坠落的命运……
段七娘深吸一口气,唤来守在门外的心腹侍女。
“去告诉王嬤嬤,我要知道內侍省最近谁在负责採选事宜,特別是宜春院附近馆舍的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还有,打听一下高將军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侍女低声应下,悄然退去。
段七娘走到妆檯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依然美丽却已染上风霜的脸。她想起数月前,那个在红罗帐中醒来、眼神清澈又迷茫的青年。那时的太白,虽然落魄,眼中却还有光。
如今的光,却像淬过火的剑。
锋利,却也易折。
***
后院东厢房。
李白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但收拾得极为整洁。一张木床,一桌两椅,一个衣柜,墙角还摆著一只青瓷花瓶,瓶中插著几支新鲜的竹枝。竹叶青翠,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窗外是个小小的庭院,几丛竹子掩映著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声音清脆而寧静,將前楼的喧囂完全隔绝。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
长安的夜空被灯火映得微红,看不见几颗星星。但在这后院僻静处,却能听见远处隱约传来的更鼓声——一更天了。
李白在床沿坐下,闭上眼。
丹田內,那朵三品青莲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晕。真元如溪流般在经脉中流淌,滋养著连日赶路带来的疲惫。他运转青莲剑诀,感受著外界稀薄的灵气被缓缓吸纳,融入真元之中。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当窗外传来二更的鼓声时,李白睁开眼。
真元已经恢復了八成。疲惫感基本消退,四肢百骸充盈著力量。他深吸一口气,能清晰地感觉到空气中灵气的流动——长安的灵气比蜀山稀薄得多,但比起寻常地方,还是要浓郁一些。
这就是帝都的气象。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
右手虚握。
丹田內的青莲微微颤动,一缕青色剑气从指尖透出,在掌心凝聚成一柄虚幻的剑影。剑影长约三尺,通体青碧,剑身上隱约可见莲花纹路流转。
青莲剑意。
这是他在蜀山秘境中,得大祭司传授青莲剑诀时,与那柄沉睡在剑池底的青莲剑建立的联繫。虽然真正的青莲剑还远在蜀山,但这道剑意,却已能初步显化。
李白凝视著掌心的剑影。
剑影很淡,像一层薄雾,隨时可能散去。以他筑基期的修为,要完全炼化青莲剑,还差得远。但至少,他已经能感应到它的存在,能借用它一丝微末的力量。
他尝试著將更多真元注入剑影。
剑影微微凝实了一些,青碧色的光芒变得稍亮。剑身上的莲花纹路流转加快,散发出一种古老而锋锐的气息。但这股气息刚一外放,李白就立刻收敛。
不能在这里。
这里是长安,是天子脚下。任何超凡力量的波动,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他散去剑影,重新坐回床上。
接下来三天,李白几乎没有离开过东厢房。
白天,他调息修炼,巩固筑基期修为,一遍遍运转青莲剑诀,让真元在经脉中循环往復,打磨得更加精纯。每一次循环,丹田內的青莲都会旋转得更稳一些,莲瓣上的纹路也会更清晰一分。
晚上,他尝试进一步炼化青莲剑意。
不是显化剑影,而是用神识去触碰、去理解那道剑意中蕴含的“道”。
青莲剑诀的核心,是“出淤泥而不染”。
剑意如莲,生於红尘浊世,却要超脱其上。剑招不是杀戮,而是斩断——斩断执念,斩断枷锁,斩断一切束缚心灵的东西。
李白在黑暗中闭目凝神。
神识沉入丹田,靠近那朵青莲。
莲瓣轻轻颤动,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神识。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无边无际的莲池,千万朵青莲在风中摇曳。每一朵莲,都是一道剑意。千万道剑意,匯成一片青色的海。
他在海中沉浮。
感受著剑意的纯粹,感受著莲的清净,感受著那种超脱於世的孤高。
但很快,另一种情绪涌了上来。
是执念。
是对杨小环的执念,是对杨玉环的执念,是对前世那柄匕首刺入胸膛时的不甘,是对今生眼睁睁看著所爱之人坠入深宫的无力。
这些执念,像淤泥一样,缠绕著他的神识。
青莲剑意开始排斥。
莲瓣闭合,清凉的气息退去。李白的神识被弹了出来,回到体內。他睁开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
他的执念太深,与青莲剑“超脱”的核心相悖。
但这正是他必须修炼青莲剑诀的原因——因为只有能斩断执念的剑,才能守护执念所系之人。这是一个悖论,却也是他必须走的路。
李白擦去额头的汗,继续尝试。
***
第四天傍晚,段七娘来了。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鹅黄长裙,髮髻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走进房间时,带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
“这几天可还住得惯?”她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一碟桂花糕,一碟酱牛肉,一碟清炒时蔬,还有一壶温好的酒。
“很好。”李白起身,“多谢七娘安排。”
段七娘摆摆手,在桌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正事,而是先给李白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是上好的剑南春,酒香醇厚,带著淡淡的果香。
“先吃点东西。”她说,“你这些天闭门不出,怕是没好好吃饭。”
李白確实饿了。
他坐下,拿起筷子。菜的味道很好,桂花糕甜而不腻,酱牛肉咸香入味,时蔬清脆爽口。他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段七娘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等李白吃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
“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关於杨姑娘的。”
李白放下筷子。
“说。”
“负责此次採选的关键宦官,是內侍省的少监,姓张。”段七娘说,“此人原是高力士的心腹,三年前调任內侍省,专司宫女採选事宜。这次宜春院馆舍的守卫、饮食、人员调度,都由他一手安排。”
高力士。
李白眼神一凝。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唐玄宗最信任的宦官,权倾朝野,后来在马嵬坡逼死杨玉环的,就有他的影子。
“馆舍守卫如何?”他问。
“森严。”段七娘说得很直接,“外围有金吾卫巡逻,每两个时辰换一班。馆舍內部有內侍省派来的宦官值守,日夜不离。所有进出人员,都要查验腰牌,核对名册。物资输送每日一次,在辰时三刻,由固定的车马运送,车夫和隨行人员都是熟面孔,生人根本无法靠近。”
李白沉默。
这些都在意料之中。皇宫採选,事关皇家体面,守卫森严是必然的。
“不过……”段七娘顿了顿,“我打听到,馆舍后墙外有一条小巷,平日少有人走。巷子尽头是一家染坊,染坊的伙计每日寅时初刻会经过那条巷子,去城东的市集採购染料。那个时辰,天还没亮,守卫也最鬆懈。”
李白眼睛一亮。
“还有,”段七娘继续说,“我听说诗坛前辈贺知章贺监,前几日刚从洛阳回京。他在洛阳时,读到过你在蜀地写的几首诗,颇为讚赏,曾对人说『此子有謫仙之才』。你若能以诗会友,拜会贺监,或许……”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贺知章是当朝名士,官至秘书监,在文坛和朝野都有很高的声望。若能得他赏识,甚至引荐,李白在长安的处境会好很多。更重要的是,如果“李白与杨玉环”的故事能通过贺知章这样的名流之口传扬出去,形成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或许能在舆论上对採选產生一些影响。
虽然希望渺茫。
但总比没有希望好。
李白沉思片刻。
“强闯馆舍,风险太大。”他缓缓说,“一旦暴露,不仅救不了玉环,还会连累你和醉月楼。劫持更是下策——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跟著我亡命天涯?”
段七娘点头。
“所以我想双管齐下。”李白说,“一方面,我准备去拜会贺监,以诗会友,看看能否借他的声望製造一些舆论。另一方面,我要亲自去馆舍外围探查,摸清地形和守卫规律,为將来可能的机会做准备。”
“什么时候去?”
“明天。”李白说,“我先去馆舍外围看看。贺监那边……需要合適的时机。七娘能否帮我打听一下,贺监平日喜欢去何处?何时方便拜会?”
“这个容易。”段七娘说,“贺监好酒,常去平康坊的『杏花楼』饮酒会友。每月十五,他会在那里设宴,邀请三五好友吟诗作对。明日就是十五。”
李白眼睛一亮。
“好。”
段七娘看著他,欲言又止。
“还有事?”李白问。
“……太白。”段七娘的声音很轻,“你真的想好了吗?这条路,太难走了。你要面对的,不只是几个宦官、几队守卫,而是整个皇宫,是整个大唐的规矩。甚至……可能是皇帝本人。”
李白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著竹叶的清香。远处,长安的灯火依然璀璨,像一片永远不会熄灭的星河。
“七娘,”他背对著她,声音平静,“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一个人站在悬崖边,马上就要掉下去。你会因为悬崖太高、风太大、救她太难,就转身离开吗?”
段七娘沉默。
“我不会。”李白转过身,看著她,“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就这样走了,余生每一个夜晚,我都会梦见她坠落的样子。”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像深潭,藏著看不见的漩涡。
段七娘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別过脸,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明天我会安排好一切。馆舍那边,我会让王嬤嬤再打听更详细的信息。贺监那边……我会准备一份拜帖和礼物。”
“多谢。”
“不必。”段七娘走到门边,停下脚步,“太白,我只希望……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要活著。”
说完,她推门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白站在窗边,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尽头。夜风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抬起手,掌心再次凝聚出青莲剑影。
剑影很淡,却异常坚定。
***
第五天。
李白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寅时初刻,长安城还沉浸在睡梦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著梆子,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迴荡,显得格外寂寥。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头髮用布巾包起,脸上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井小民。这是段七娘让人准备的——要潜入馆舍外围探查,不能太显眼。
从醉月楼后门出去,穿过两条小巷,就到了宜春院附近。
馆舍坐落在坊墙內侧,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青砖高墙,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站著两名金吾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墙头隱约可见巡逻守卫的身影,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李白没有靠近正门。
他绕到馆舍后墙。
果然如段七娘所说,后墙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宽不过五尺,地面铺著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著青苔。巷子两旁是高高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在晨风中微微摇晃。
巷子里很暗。
天还没亮,只有东方天际泛著一丝鱼肚白。李白贴著墙根,悄无声息地移动。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这是蜀山修炼带来的身法。
走到巷子中段,他停下。
这里正对馆舍后墙。墙很高,约莫两丈有余,墙头插著碎瓷片,在微光中泛著冷冽的光。墙上没有窗户,只有几个小小的气孔,用铁柵栏封著。
李白凝神细听。
墙內传来隱约的脚步声——是守卫在巡逻。脚步声很规律,大约每三十息经过一次。除此之外,还有细微的呼吸声,来自墙根下的阴影里。
那里还有人。
暗哨。
李白心中一凛。果然,皇宫的守卫不会只放在明处。他屏住呼吸,將真元收敛到极致,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墙角的阴影。
一刻钟后,天光渐亮。
巷子尽头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一辆驴车缓缓驶来,车上堆著几个大木桶,桶里装著各色染料,散发出刺鼻的气味。赶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穿著染坊的粗布衣裳,脸上满是风霜。
驴车经过李白藏身的墙角。
老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自顾自地赶著车,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但就在驴车即將驶过时,老汉忽然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正好吐在李白脚边的青石板上。
然后,驴车继续向前,消失在巷子拐角。
李白低头。
青石板上,那口浓痰旁边,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
是纸团。
他迅速捡起纸团,展开。纸上用炭笔写著几行小字:
“寅时三刻,东墙第三气孔下,守卫换岗,间隙五息。染坊王老五。”
李白瞳孔微缩。
王老五,应该就是刚才那个赶车的老汉。段七娘的人?
他来不及细想,將纸团塞进怀里,继续观察。
寅时三刻到了。
墙內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杂乱。接著,是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是守卫在换岗。李白凝神细数,从旧岗离开到新岗就位,中间果然有五息左右的间隙。
五息时间,很短。
但足够做很多事。
比如,將一张纸条塞进气孔的铁柵栏。
李白从怀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三日后,亥时,后巷。”没有落款,但杨玉环应该能认出他的字跡。
他等待时机。
当墙內传来换岗完成的脚步声时,他动了。
身影如鬼魅般掠到东墙下,找到第三个气孔。气孔离地约一丈,铁柵栏锈跡斑斑。李白纵身一跃,手指在墙面上轻轻一点,身体借力上升,精准地將纸条塞进气孔缝隙。
然后落地,退回阴影。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墙內没有任何反应。
李白鬆了口气,迅速离开小巷。回到醉月楼后院时,天已经大亮。他换回青衫,洗去脸上的灶灰,坐在窗边,静静等待。
等待段七娘的消息,等待贺知章的宴会,等待……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机会。
***
傍晚时分,段七娘匆匆赶来。
她脸色有些苍白,呼吸急促,显然是快步走来的。一进房间,她就反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
“怎么了?”李白起身。
段七娘看著他,眼神复杂。
“宫中……传出风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陛下……陛下似乎已听闻杨姑娘美名,颇为意动。內侍省的人正在加紧准备,可能……可能很快就会召见。”
房间里瞬间安静。
窗外的竹叶沙沙作响,声音清晰得刺耳。
李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段七娘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更压抑的东西。
“多快?”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不清楚。”段七娘摇头,“但最迟……不会超过十天。”
十天。
李白闭上眼睛。
十天时间,要完成拜会贺知章、製造舆论、探查馆舍、制定计划……还要应对可能提前的召见。
时间,不够了。
窗外,暮色四合。
长安的灯火次第亮起,那片璀璨的星河,此刻看来,却像一张巨大的网,正缓缓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