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站在朱雀大街东侧,目光扫过街边林立的店铺招牌和往来如织的人流。空气中混杂著香料、食物、牲畜和无数人身上散发出的复杂气味,耳中充斥著各色口音的叫卖、交谈与车马喧囂。他深吸了一口这属於长安的、充满活力却也暗藏机锋的空气,辨明方向,迈开脚步。平康坊的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那里有他此行的第一个目標,也是他在这个庞大帝国心臟中,唯一能抓住的第一根线头。青衫拂过街角,他匯入向东的人潮,身影很快被长安的繁华吞没。
平康坊位於长安城东,是著名的娱乐区。坊墙不高,坊门大开,入夜后这里比白日更加热闹。街道两侧,楼阁林立,灯火通明。丝竹声、歌声、笑声、劝酒声从一扇扇敞开的窗户里飘出来,混合著酒香、脂粉香、薰香气味,在街道上瀰漫成一种令人微醺的氛围。
李白走在坊內主街上。
他身上的青衫已经洗得发白,边缘处有磨损的痕跡,风尘僕僕。连日赶路,虽以真元护体,但衣衫难免沾染尘土。此刻走在平康坊这锦绣堆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几个路过的锦衣公子投来轻蔑的目光,有女子从楼上凭窗望下,见他容貌清俊但衣著寒酸,也只是淡淡一瞥便移开视线。
他需要先找到地方。
平康坊很大,青楼楚馆不下数十家。段七娘当年在长安时,所在的楼馆名为“醉月楼”,在坊內颇有名气。但那是数月前的事了。如今她是否还在那里?若已离开,又该去何处寻?
李白在一家茶肆前停下脚步。
茶肆不大,几张桌子摆在门外,几个閒汉正围坐著喝茶聊天。茶香混著劣质菸草的气味飘来。他走了过去,在角落一张空桌旁坐下。
“客官,喝点什么?”茶博士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肩上搭著白巾。
“一壶清茶。”李白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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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很快端上来,粗陶茶碗,茶水顏色深褐,味道苦涩。李白端起茶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听著邻桌那几个閒汉的閒聊。
“……昨晚『春芳阁』新来的那个胡姬,嘖嘖,那腰肢,那舞姿……”
“听说『揽月楼』的柳姑娘被一位京兆府的参军看上了,要赎身做妾呢。”
“参军算什么?『醉月楼』的段都知,前几日可是有宫里的人来请她去唱曲呢!”
李白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那几个閒汉。说话的是个穿著褐色短衫的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脸上带著几分得意,仿佛知道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宫里?”另一人惊讶道,“段都知如今这般风光了?”
“那可不!”褐色短衫汉子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听说连高公公都听过她的名號。如今『醉月楼』能有这般声势,一半是靠段都知撑著。那些达官贵人,想听她唱一曲,都得提前半月预约!”
李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段七娘成了“都知”。
在长安的娱乐场中,“都知”是地位极高的存在,不仅需要色艺双绝,更需要八面玲瓏的人脉和手腕。能成为都知的女子,已不再是普通歌妓,而是这个圈子里有话语权的人物。
她还在醉月楼。
李白放下茶碗,铜钱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起身离开茶肆,朝坊內深处走去。
醉月楼不难找。
平康坊中心位置,一座三层楼阁,飞檐翘角,灯火辉煌。门前掛著两串大红灯笼,灯笼上写著“醉月”二字。楼內传出悠扬的琴声和婉转的歌声,门口站著两个身材魁梧的龟公,正笑容可掬地迎送客人。
李白走到门前。
“这位公子……”一个龟公上前一步,脸上带著职业性的笑容,但目光在李白身上扫过时,那笑容淡了几分,“可有预约?”
“我找段七娘。”李白直接道。
龟公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上下打量李白,语气变得冷淡:“段都知今日有客,不见外人。公子若想听曲,楼內其他姑娘也是极好的。”
“告诉她,李白来了。”
“李白?”龟公皱眉,“哪个李白?长安城里叫这名字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段都知岂是谁想见就能见的?”
李白看著他,没有说话。
龟公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这青衫书生眼神平静,却有种说不出的压力,让他想起那些偶尔来楼里、不显山不露水却能让掌柜点头哈腰的大人物。但眼前这人衣著寒酸,风尘僕僕,实在不像。
正僵持间,楼內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著淡紫色长裙的女子从楼梯上走下来,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容貌秀丽,气质端庄。她手中拿著一本册子,正低头看著,走到门口时抬头,目光与李白相遇。
女子愣住了。
她手中的册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李……李公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李白认出了她——这是段七娘身边的侍女,名叫小翠,当年他重生后第一眼见到段七娘时,这侍女就在旁边伺候。
“小翠姑娘。”李白微微頷首。
小翠快步上前,捡起册子,脸上满是惊喜:“真的是您!您怎么来长安了?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七娘天天念叨您呢!”
她一连串的问题让旁边的龟公目瞪口呆。
“刚到。”李白简短回答,“七娘在吗?”
“在在在!在楼上呢!我这就带您上去!”小翠连忙道,转头对龟公说,“这是七娘的贵客,以后见了直接请进来,不得怠慢!”
龟公连连点头,看向李白的眼神彻底变了。
小翠引著李白走进醉月楼。
一楼大厅宽敞华丽,铺著红色地毯,摆著数十张桌椅。此刻已有不少客人,正听著台上一位姑娘弹琵琶。空气中瀰漫著酒香、薰香和脂粉香,灯光柔和,將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暖昧的光晕里。
小翠没有停留,直接引著李白上了二楼。
二楼是雅间,走廊铺著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两侧房间的门都关著,隱约能听到里面传出的谈笑声、歌声。走到走廊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虚掩著,里面传出轻柔的琴声。
小翠轻轻推开门。
“七娘,您看谁来了!”
琴声戛然而止。
房间內陈设雅致,靠窗摆著一张古琴,琴后坐著一位女子。她穿著月白色长裙,外罩淡青色薄纱,髮髻高挽,插著一支白玉簪。容貌依旧明艷,但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风霜。
正是段七娘。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白脸上。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还按在琴弦上,指尖微微颤抖。琴弦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
“太……太白?”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破一个梦。
“七娘。”李白走进房间。
小翠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段七娘缓缓站起身,目光在李白身上细细打量。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喜,渐渐变得复杂。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疲惫,看到了他衣衫上的尘土,也看到了他气质中某种说不出的变化——少了从前的文弱书卷气,多了几分锐利,几分沉静,几分……深不见底。
“你瘦了。”她最终说,声音有些哽咽,“也黑了。”
“赶路所致。”李白走到窗边,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平康坊的街景,灯火如星,人流如织。
段七娘走到他身边,沉默片刻,轻声问:“这几个月,你去哪里了?我托人在蜀地打听过,都说你离开成都后便不知所踪。有人说你去了山里,有人说你去了江南……我担心你……”
“我去了蜀山。”李白转过头,看著她,“寻访一些古蹟,有所得。”
“蜀山?”段七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里不是只有道观和荒山吗?你能寻到什么?”
“一些……机缘。”李白没有详细解释,转而问道,“七娘,我这次来长安,有急事。你可知宫中最近正在进行的採选?尤其是从蜀地来的女子?”
段七娘的神色变了。
她退后一步,重新坐回琴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著琴弦,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的声音变得谨慎。
“我有一个……故人。”李白斟酌著用词,“她叫杨玉环,蜀州人士,今年十五岁。一个月前被选送入京,参加宫廷採选。我想知道她的下落,她的近况。”
段七娘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李白,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讶,有瞭然,有担忧,还有一丝……苦涩。
“杨玉环。”她重复这个名字,“原来是她。”
“你知道她?”李白心中一紧。
“知道。”段七娘嘆了口气,“如今长安城里,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恐怕不多。蜀地来的绝色美人,尚未入宫,名声已传遍权贵圈子。我听说,连陛下都略有耳闻。”
李白的心沉了下去。
“她在哪里?”
“宜春院附近的馆舍。”段七娘低声道,“那是专门安置待选女子的地方,由內侍省直接管辖,守卫森严,寻常人根本进不去。里面住的都是各地选送来的良家子,有专人教导礼仪、宫规,等待最终选拔。”
“最终选拔什么时候?”
“就在这几日。”段七娘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內侍省已经擬定了名单,陛下可能会亲自过目。若是被选中,便是正式的宫人,若能得陛下青睞……”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白的手握紧了。
窗外的灯火映在他眼中,跳跃著,却照不进眼底深处的寒意。
“还有一件事。”段七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听说,权相李林甫对这位杨姑娘颇为关注。他派人打听过她的家世背景,还特意嘱咐內侍省的人多加照拂。朝中有人猜测,李相可能是想借这位蜀地美人,討好陛下。”
李白闭上眼睛。
李林甫。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口蜜腹剑的权相,把持朝政多年,排除异己,结党营私。若他盯上了杨玉环,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杨玉环不再只是一个被选入宫的普通女子,而成了政治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太白。”段七娘的声音將他拉回现实,“你与那杨姑娘……是什么关係?”
李白睁开眼,看向她。
段七娘的目光清澈,带著关切,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是我必须守护的人。”李白缓缓道,“前世今生,皆是如此。”
段七娘愣住了。
“前世今生?”她喃喃重复,眼中满是困惑。
李白没有解释。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水温热,茶香裊裊。他將一杯推到段七娘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七娘,我需要你的帮助。”
段七娘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良久,才轻声问:“你想做什么?闯进宫去抢人?太白,那是皇宫,是天下权势最盛之地。守卫森严,高手如云。你虽有才,但……”
“我明白。”李白打断她,“我不会莽撞行事。但我必须试试。你能帮我打听更详细的情况吗?比如选拔的具体流程、负责此事的宦官是谁、馆舍的守卫布置如何、每日的作息时间……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段七娘抬起头,看著他。
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诗人浪漫的幻想,不是书生天真的热血,而是一种经过沉淀、经过磨礪后的决绝。
她忽然想起数月前,他离开长安时,还是个有些怯懦、有些迷茫的青年书生。如今归来,却仿佛脱胎换骨。
蜀山之行,究竟让他经歷了什么?
“好。”段七娘最终点头,“我在宫里有些关係,可以打听。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也要两三日。”段七娘道,“这几日你先住下。醉月楼后院有间僻静的客房,平时少有人去,你可以暂住那里。我会让厨房每日送饭过去。”
“多谢。”李白真心实意地道。
段七娘摇摇头,苦笑道:“谢什么。当年若不是你……罢了,旧事不提。你先去休息吧,赶了这么久的路,一定累了。”
她起身,走到门边,唤来小翠。
“带李公子去后院东厢房,收拾乾净,备好热水和乾净衣物。”她吩咐道,又看向李白,“你先洗漱休息,明日我们再详谈。”
李白点头,跟著小翠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后,段七娘独自站在窗前,看著窗外长安的夜色。
灯火依旧璀璨,丝竹声依旧悠扬。
但她心中却涌起一股不安。
太白变了。
变得让她陌生,也让她……害怕。
那种眼神,那种气质,绝不是一个寻常书生该有的。蜀山究竟有什么?他所谓的“机缘”又是什么?
还有那个杨玉环。
段七娘轻轻嘆了口气。
她见过太多男子为美人痴狂,但像太白这般,眼中压抑著近乎毁灭的火焰的,却是第一次见。
那火焰,会烧毁別人,还是会烧毁他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就像当年,无法拒绝那个在红罗帐中醒来、眼神清澈又迷茫的青年。
***
后院东厢房確实僻静。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乾净整洁。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外是个小庭院,种著几丛竹子,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小翠送来热水和乾净衣物,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麵。
“李公子先吃点东西,沐浴更衣。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她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李白没有立刻动那碗面。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著竹叶的清香和远处隱约的乐声吹进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著体內真元的流动。
连日赶路,消耗颇大。虽然服用了回元丹,但並未完全恢復。此刻身处长安,危机四伏,必须儘快调整状態。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开始运转青莲剑诀。
丹田內,那朵三品青莲缓缓旋转,散发出淡淡的青色光晕。真元如溪流般在经脉中流淌,滋养著疲惫的身体。外界稀薄的灵气被缓缓吸纳,融入真元之中。
一个时辰后,他睁开眼。
疲惫感消退了大半,真元恢復了六七成。虽然还未到最佳状態,但已足够应付寻常情况。
他这才起身,走到桌边。
汤麵已经凉了,但他並不在意。端起碗,几口吃完。味道普通,但热食入腹,还是带来些许暖意。
然后他脱去身上风尘僕僕的衣衫,踏入浴桶。
热水包裹身体,洗去一路风尘。他靠在桶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杨玉环的面容。
十五岁的少女,在杨府花园中回眸一笑的模样。还有那两张诗笺上的字跡,娟秀中透著绝望。
“愿身化作青莲瓣,隨风飘至君身边……”
李白的手握紧了浴桶边缘。
木头髮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他不会让她化作青莲瓣。
他要让她活著,自由地活著。
无论前方是皇宫,是权相,是皇帝,还是整个大唐的规矩礼法。
他都要闯一闯。
浴桶中的水渐渐凉了。
李白起身,擦乾身体,换上小翠准备的乾净衣物——一套青色长衫,料子普通,但乾净合身。他將换下的旧衣叠好,从衣袋中取出那两张诗笺,小心地贴身收藏。
然后他走到窗边,再次看向夜空。
长安的夜空被灯火映得微红,看不见几颗星星。
但李白知道,他要走的路,就在这片天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