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夜探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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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夜探杨府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隱约的梆子声,以及房中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李白屏住呼吸,身形贴在墙根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像。那啜泣声断断续续,带著少女特有的、强忍却忍不住的哽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听出那声音中的悲伤与无助,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窗户纸后,昏黄的灯光摇曳著,將一个人影投射在窗纸上——是个少女,正坐在床边,肩膀微微耸动。
    李白確认四周再无他人气息。后院其他几间厢房里的僕役气息平稳,都已熟睡。只有这间房里的少女醒著,在深夜独自哭泣。
    他轻轻挪动脚步,来到窗下。木窗紧闭,但窗纸有几处细微的破损,是岁月留下的痕跡。李白凑近一处破损,朝內望去。
    房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个旧衣柜,一张小桌,桌上摆著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焰如豆。一个穿著青色布裙的少女背对著窗户,坐在床沿,正低头擦拭眼泪。她身形纤瘦,圆脸,梳著双丫髻——正是芸儿,杨玉环身边那个机灵的侍女。
    李白注意到,芸儿手中紧紧攥著一方素色手帕,手帕边缘似乎绣著什么花纹。桌上还散落著几张纸,借著昏暗的灯光,能看出纸上写满了字。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行动。
    没有敲门,没有呼唤。李白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丝极细微的青莲真元,那真元凝如实质,却无形无色。他对著窗欞上的一处缝隙轻轻一弹。
    “嗒。”
    一声极轻的、仿佛石子落地的声音在房內响起。
    芸儿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窗户方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著手帕的手握得更紧。
    “谁……谁在外面?”她的声音带著颤抖,强作镇定。
    李白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芸儿姑娘,是我。”
    那声音传入房內,芸儿浑身一震。她显然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但脸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惊恐——深夜,男子,潜入后院,这无论如何都不是正常情况。
    “你……你是……”她声音更抖了。
    “李白。”李白直接报出名字,“莫要声张,我有事相询,关於玉环小姐。”
    “李……李公子?”芸儿的声音里混杂著惊讶、疑惑,还有一丝莫名的期待。她站起身,犹豫地朝窗户走了两步,又停住,“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深更半夜……”
    “事关重大,不得已而为之。”李白的声音平静而诚恳,“芸儿姑娘,请开窗,我只说几句话便走。你若害怕,我可在此处说,但需再压低声音。”
    芸儿咬著嘴唇,內心显然在激烈挣扎。她回头看了看房门——门閂插著,又看了看窗户,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些散落的纸张上。那些纸上,是她这些日子偷偷写下的、关於小姐离开前种种情形的记录,她怕自己忘了,更怕无人知晓。
    终於,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快步走到窗边,却没有立刻开窗,而是隔著窗纸低声问:“你……你真是李公子?有何凭证?”
    李白略一沉吟。他不能展露太多,但需要让芸儿確信自己的身份,並感到安全。
    他缓缓释放出一丝极其微弱的、属於修仙者的气息。那气息並非威压,而是一种纯净、清冽、仿佛山间清泉月下青莲般的特质,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同时,他轻声念出两句诗: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这是当初他写给杨玉环的诗句,芸儿作为贴身侍女,必然听过。
    窗內的芸儿浑身一颤。
    那气息让她心中的恐惧莫名消散了大半,仿佛被一股温和的力量包裹。而那两句诗,更是直接击中了她的记忆——小姐收到这首诗时,脸上那种罕见的、发自內心的欢喜与羞涩,她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真是……李公子。”芸儿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她不再犹豫,伸手拔开窗閂,將窗户推开一条缝隙。
    昏黄的灯光从缝隙中透出,照亮了李白半张脸。他戴著文士巾,面容在阴影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却异常明亮,清澈而深邃,带著一种芸儿从未见过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芸儿看清了他的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李公子……真的是你……”
    “进去说话。”李白低声道,身形一闪,已从窗户缝隙中滑入房內,落地无声。他反手轻轻將窗户合上,但未閂死。
    房內空间狭小,油灯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圆数尺。空气中瀰漫著灯油燃烧的微呛气味、少女房中淡淡的皂角清香,以及一丝泪水的咸涩。芸儿站在床边,双手紧紧交握在身前,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乾,正紧张地看著李白。
    李白迅速扫视房內。除了刚才看到的简单陈设,墙角还堆著两个旧木箱,墙上掛著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裙。桌上散落的纸张,墨跡犹新。
    “芸儿姑娘,得罪了。”李白拱手,语气温和,“深夜惊扰,实属无奈。我只想知道,玉环小姐……她离开前,究竟如何?”
    听到“玉环小姐”四个字,芸儿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擦脸,声音哽咽:“小姐……小姐她……走得很苦……”
    “慢慢说。”李白从怀中取出一块乾净的布帕,递给芸儿。
    芸儿接过布帕,攥在手里,却没有用。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復情绪,低声道:“李公子,你……你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小姐被接走前,还曾问起你,说……说若是李公子回来,定要告诉他……”
    李白心中一痛,面上却保持平静:“我去了远方,昨日方归。一到成都,便听闻……听闻玉环已被宫中接走。”
    芸儿点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是一个月前的事了。那天来了好多官人,有宫里的宦官,有女官,还有羽林卫……排场好大,街坊都出来看。老爷和夫人在前厅接待,小姐……小姐在后院,我陪著她。”
    她的声音渐渐陷入回忆,带著深深的悲伤。
    “小姐那几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人也瘦了一圈。她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只是对著窗外出神。我进去送饭时,看见她桌上摆著李公子你送来的那些诗笺,她一遍遍地看,看著看著就掉眼泪。”
    李白的手指微微收紧。
    “接走那天早上,小姐起得很早。她让我给她梳妆,梳的是最普通的双鬟髻,穿的是素色的衣裙,一点脂粉都不肯用。”芸儿的声音颤抖起来,“她说……她说『既然身不由己,又何须粉饰』。梳妆时,她的手一直在抖,我给她簪花,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说……”
    芸儿顿了顿,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她说,『芸儿,若李公子回来,你替我告诉他……告诉他,玉环从未忘记锦江边的月色,也从未忘记那些诗。』”
    房內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李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夜晚——锦江边,月色如水,少女提著裙摆小心翼翼踩在青石上,回头对他嫣然一笑。那一刻的清澈与美好,如今想来,竟如隔世。
    “还有呢?”他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
    “小姐……小姐走前,烧了一些东西。”芸儿的声音更低了,带著恐惧,“她把你送的大部分诗笺都烧了,就在那个铜盆里。她说……她说这些东西不能留,留了会害了你。她一边烧,一边哭,火光照著她的脸,我从来没见过小姐那么伤心……”
    李白感到胸口一阵窒息般的闷痛。烧了……她烧了那些诗。是为了保护他吗?怕这些“私相授受”的证据成为別人攻訐他的把柄?
    “但是……”芸儿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小姐没有全烧完。她……她偷偷留下了一张,最小的那张,上面只有四句诗。她贴身藏著,谁也不知道。”
    李白猛地看向她。
    芸儿转身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那个旧木箱。她打开箱盖,在里面翻找片刻,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她將小包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旧书,书页泛黄。
    她翻开书页,从中间取出一张摺叠得极小的、边缘有些焦痕的纸片。
    纸片只有巴掌大,纸质普通,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竹纸。但上面的字跡清秀婉约,笔画间带著少女特有的柔美与力度——正是杨玉环的字跡。
    芸儿双手捧著纸片,递给李白,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姐临走前一夜,偷偷把我叫到房里,把这个交给我。她说……『芸儿,这个你收好。若有一日,李公子真的回来问起我,你便把这个给他。若他不回来……便烧了吧,隨我一起。』”
    李白接过纸片。
    纸片很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边缘的焦痕显示它曾离火焰很近,险些被焚。他缓缓展开纸片。
    昏黄的灯光下,清秀的字跡映入眼帘:
    “**红墙隔世音书绝,
    明月犹照旧时阶。
    愿身化作青莲瓣,
    隨风千里伴君侧。**”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四句诗,墨跡深深浸入纸纤维,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甚至能看出某些笔画因用力而微微晕开——那是写字时,眼泪滴落在纸上吗?
    李白握著纸片的手指微微颤抖。
    红墙隔世……明月犹照……愿身化作青莲瓣,隨风千里伴君侧……
    她知道自己要进入那深似海的宫墙,从此音书断绝。她记得他们曾一起赏月的台阶。她甚至知道他的剑叫“青莲”,她愿化作青莲花瓣,隨风千里,只为能陪伴在他身边……
    这是怎样深重而无望的思念?
    “小姐在车上时,还偷偷写了东西。”芸儿的声音將李白从剧烈的情绪波动中拉回,“她用的是隨身带的眉黛,写在手帕的里衬上。我服侍她更衣时发现的,她让我找机会……找机会把这首诗也交给李公子。可是这一路上看管甚严,到了长安更是直接送入宫中备选的馆舍,我……我根本没有机会。”
    芸儿从怀中取出那方一直攥著的素色手帕,展开。手帕边缘绣著简单的缠枝花纹,里衬是浅黄色的细布。她用指尖蘸了点茶水,轻轻涂抹在手帕里衬的某个位置。
    渐渐地,一些淡青色的字跡显现出来。那是用眉黛写的,字跡比纸片上的更加仓促、潦草,却依然能辨认:
    “**身似柳絮入宫门,
    心隨锦水向东流。
    若得来生非帝眷,
    柴门荆釵共白头。**”
    李白看著这两首诗,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衝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第一首是离別前的不舍与祈愿,第二首是路途中的绝望与期许。身似柳絮,心隨锦水……若得来生非帝眷,柴门荆釵共白头……
    她连来生都想到了。她寧愿不要帝王眷顾,只要寻常人家的柴门荆釵,与他白头偕老。
    可是今生呢?今生她已被送入那黄金铸就的牢笼,命运的车轮正朝著既定的方向滚滚向前。
    “小姐她……她从未忘记李公子。”芸儿的声音带著哭腔,“在车上时,她总是望著窗外发呆,有时候会忽然问我『芸儿,你说李公子现在在哪里?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忘了我?』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老爷夫人,她说……她说『告诉又如何?父亲只会说我不懂事,母亲只会垂泪。这世道,女子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李白將两张纸片仔细叠好,贴身收在怀中最里层。那薄薄的纸张贴著胸口,仿佛还带著少女的体温与泪痕。
    他抬起头,看向芸儿。这个十六七岁的侍女,眼睛红肿,脸上满是泪痕,却依然强撑著站在那里,完成小姐的嘱託。
    “芸儿姑娘,多谢你。”李白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这些……对我很重要。”
    芸儿摇摇头,眼泪又掉下来:“李公子,你……你要去长安吗?你要去找小姐吗?”
    李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玉环小姐现在何处?宫中採选,具体是什么情形?”
    芸儿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小姐被送到长安后,具体安置在哪里,我也不清楚。只听护送的女官提过一句,说是先住在『宜春院』附近的馆舍,等待宫廷礼仪教导和初步筛选。宜春院……好像是教习宫女乐舞的地方。採选要经过好几轮,由宫中女官和內侍省的人主持,最后……最后还要陛下亲自过目。”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女官们私下说,以小姐的容貌才情,定能入选,只是位分高低的问题。她们还说……还说这是杨家的福气,小姐的造化。”
    福气?造化?
    李白心中冷笑。將如花少女的一生禁錮在深宫高墙之內,成为权力游戏的装饰与筹码,这算哪门子福气?
    “芸儿姑娘,这些事,你还告诉过別人吗?”李白问。
    芸儿连忙摇头:“没有!小姐嘱咐过,这些事只能告诉李公子一人。我连爹娘都没说……这些日子,我夜里总是睡不著,想起小姐临走时的样子,就忍不住哭。又怕这些诗笺被人发现,只好藏在书里,压在箱底……”
    李白看著她惶恐不安的样子,心中嘆息。这个少女,因为知晓了不该知晓的秘密,这些日子一定过得提心弔胆。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是离开西陵神国时,用一些低阶丹药跟山外小镇的商人换的世俗银钱。他倒出约莫二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芸儿姑娘,这些银钱你收好。今夜之事,绝不可对第三人提起,包括你的父母、其他僕役,甚至……杨府的主子们。”李白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若说出去,不仅我有危险,你自己也可能遭殃。宫中之事,牵涉甚大,稍有差池便是杀身之祸。明白吗?”
    芸儿看著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嚇了一跳:“李公子,这……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收下。”李白不容置疑,“你为玉环小姐保守秘密,担了风险,这是你应得的。这些钱,你可以贴补家用,或者……若將来在杨府待不下去,也可作为盘缠,寻个安稳去处。”
    芸儿怔怔地看著李白,忽然跪了下来,磕了个头:“芸儿……芸儿谢过李公子。我……我一定守口如瓶,死也不会说出去!”
    李白扶她起来:“不必如此。记住我的话,今夜我从未出现过,你也从未见过我。那些诗笺,你从未经手过。若有人问起,你一概不知,明白吗?”
    芸儿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明白……李公子,你……你一定要小心。长安……长安不比成都,那里是天子脚下,规矩大,眼线多……”
    “我知道。”李白点头,“你也要保重。若有机会……或许將来,我还能带你见到玉环小姐。”
    芸儿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真的……真的还有机会吗?”
    李白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朝外望去。夜色依旧深沉,庭院寂静,远处梆子声已敲过三更。
    “我该走了。”他低声道,“芸儿姑娘,珍重。”
    “李公子……”芸儿上前一步,欲言又止,最后只轻声说,“你……你一定要平安。”
    李白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身形一闪,已从窗户缝隙中掠出,如一片落叶般轻盈落地。他反手將窗户轻轻合拢,听到里面传来芸儿插上门閂的细微声响。
    站在庭院阴影中,李白仰头望天。
    夜空深邃,星河璀璨。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满人间。这月光,也曾照过锦江边的石阶,照过少女含笑的眼眸,照过马车中她绝望的侧脸。
    他伸手入怀,触碰到那两张薄薄的纸片。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以及上面字跡微微凸起的痕跡。
    红墙隔世……身似柳絮……愿身化作青莲瓣……柴门荆釵共白头……
    一字一句,如刀刻斧凿,深深刻入他心中。
    长安。
    那座巍峨的帝都,权力的中心,黄金的牢笼。
    他的玉环在那里。
    李白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迷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坚定。他不再看那间亮著昏黄灯光的小房,身形一动,已如鬼魅般掠过庭院,来到墙边。
    足尖轻点,青衫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淡影,人已翻过高墙,落入后巷的黑暗之中。
    夜风拂过巷弄,捲起几片枯叶。青石板路上,再无他的踪跡。
    只有怀中那两张纸片,贴著他的心口,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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