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星斗渐密。李白体內真元奔流不息,支撑著他以远超骏马的速度在山林间飞掠。远处,地平线的尽头,一片朦朧的、不同於山影的庞大阴影轮廓,在稀薄星光下隱约浮现。那是城墙的轮廓,是万家灯火的可能匯聚之地——成都,锦官城,就在前方。风带来隱约的、属於人间城池的喧囂与烟火气息,混合著秋夜草木的微凉。李白眼中锐光一闪,速度再增三分,衣袍在夜风中鼓盪如帆,朝著那魂牵梦绕又危机四伏的城池,破空而去。
当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李白已站在成都城西三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晨雾如纱,笼罩著远处的城池。青灰色的城墙在熹微晨光中显出雄浑的轮廓,城楼飞檐依稀可见。护城河如一条银带环绕,河面水汽氤氳。城门尚未开启,但城外官道上已有早行的商旅、挑著担子的农夫、推著独轮车的脚夫在等候,人声、车马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隨著晨风断续传来。空气中瀰漫著泥土、草料、炊烟以及人类聚集地特有的复杂气息。
李白深吸一口气,晨间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著露水的湿润和远处城池的人间烟火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青衫在连夜疾驰中沾染了尘土草屑,衣摆有几处被树枝划破,长发也有些散乱。这副模样入城,太过惹眼。
心念微动,体內青莲真元流转,一股无形的气劲自周身毛孔透出,轻柔地拂过衣衫。尘土、草屑簌簌落下,衣袍上的褶皱被抚平,破损处虽无法復原,但整体看去已整洁许多。他又抬手理了理头髮,用一根普通的布带隨意束起。从怀中取出一顶在蜀山小镇顺手买的、半旧不新的文士巾戴上,遮住了部分眉眼。
做完这些,他收敛气息,將筑基期修士那种与天地隱隱共鸣、灵光內蕴的特质尽数藏匿。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风尘僕僕、略显落魄但精神尚可的年轻书生。
旭日初升,金光破云。
成都西门的厚重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守城兵卒打著哈欠,开始查验入城之人。李白混在人群中,缴了五文入城税,接过一块小小的竹製符牌,隨著人流踏入城门洞。
阴凉、略带潮湿的砖石气息扑面而来,混合著经年累月积攒下的尘土、车马、汗渍等复杂味道。穿过数丈深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晨光中的锦官城,甦醒了。
街道两旁店铺陆续卸下门板,伙计们洒扫门前,掛出幌子。早点铺子热气腾腾,蒸笼揭开,白雾裹挟著麵食的甜香和肉馅的咸鲜瀰漫开来;卖粥的摊贩吆喝著,木勺在陶瓮中搅动,米香四溢。挑著新鲜蔬菜的农人沿街叫卖,青翠的菜叶上还掛著露珠。车马粼粼,行人匆匆,交谈声、討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寺庙隱约的晨钟声……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市井交响。
熟悉的街景,熟悉的气息。
李白站在街口,有那么一剎那的恍惚。数月前,他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满心惶恐与不甘的书生李白,在这里与吴指南饮酒畅谈,为杨玉环的一顰一笑魂牵梦縈。如今归来,肉身还是那个肉身,容顏未改,但內里已是筑基修士,丹田温养仙剑,手握改变命运的力量。
可玉环呢?
心头一紧,那抹倩影和可能的命运如针般刺入脑海。他定了定神,辨明方向,朝著记忆中和吴指南同住的那家“悦来客栈”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混在行人中毫不显眼。但他的五感却全面放开,捕捉著街谈巷议的碎片信息。
“……听说杨家那位小娘子,真是天仙般的人物……”
“……宫里来的天使都讚不绝口,直接带走了……”
“……可不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嘍……”
“……杨玄珪家这下可风光了……”
“……可惜了,那般品貌,入了深宫,唉……”
零碎的交谈声,像细小的冰碴,一点点渗入李白的耳中,让他的心臟慢慢沉下去。虽然早有预料,虽然从歷史记忆中知道必然如此,但亲耳听到市井间的议论,那种真实感带来的衝击,依旧尖锐。
悦来客栈的招牌出现在前方。
还是那栋两层木楼,黑瓦白墙,门前挑著红灯笼。客栈门开著,一个伙计正拿著扫帚清扫台阶。柜檯后,那个熟悉的、微胖的掌柜正打著算盘,噼啪作响。
李白迈步走入。
客栈大堂里瀰漫著隔夜的酒气、饭菜残余的味道,以及木头、被褥混合的客栈特有气息。几张桌子空著,只有角落一桌有两个行商模样的汉子在吃早饭,稀粥就著咸菜,低声交谈。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伙计抬头,热情招呼。
李白走到柜檯前,摘下头上的文士巾,露出完整面容。
掌柜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眯著眼打量李白,脸上先是疑惑,隨即恍然,又带上一丝惊讶:“哎哟!这不是……李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掌柜的,还记得我。”李白微微一笑,声音平静。
“记得记得!怎么不记得!您和那位吴公子,可是小店的老客了!”掌柜放下算盘,从柜檯后绕出来,脸上堆著笑,但眼神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李公子这是……游学归来了?看著风尘僕僕的。吴公子没跟您一道?”
“吴兄另有要事,早已离开。”李白观察著掌柜的神色,“我此番回来,是想打听些事情。掌柜的近来可好?生意如何?”
“托您的福,还过得去,还过得去。”掌柜搓著手,目光游移了一下,压低了些声音,“李公子,您……是回来找杨玄珪杨公家那位小娘子的吧?”
李白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掌柜的何出此言?”
“唉,这街坊四邻,谁不知道您当初对杨家小娘子……”掌柜嘆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李公子,您来晚了。”
儘管早有准备,这四个字还是像重锤砸在李白胸口。他呼吸微微一滯,袖中的手指悄然握紧。
“一个月前,大概九月初吧,”掌柜的声音带著同情和一丝后怕,“宫里突然来了人!好大的排场!宦官、女官、护卫,浩浩荡荡十几號人,直接到了杨公府上。说是奉旨採选良家女,充实宫廷。杨公家那位玉环小娘子,您知道的,那模样、那才情……当场就被看中了!”
掌柜咽了口唾沫,继续道:“那些宦官和女官,眼睛都直了!说是多少年没见过这般品貌俱全的。当场就定了,让收拾行装,三日后启程,前往长安参加宫廷正式的採选。走的时候,街坊都去看了,那小娘子穿著宫里预备的衣裳,戴著帷帽,上了马车……那气度,真跟仙女下凡似的。但老朽我远远瞧著,那帷帽底下,小娘子的脸色,可不算好看。”
李白感觉喉咙发乾,声音有些沙哑:“她……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有什么异常?”
掌柜摇摇头:“深宅大院的事,咱们外人哪知道那么清楚。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接走小娘子的车队离开后没两天,杨公府上就闭门谢客了,说是要静心祈福。有跟杨家下人相熟的传言,说小娘子走前那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送进去的饭食也动得很少。还听说……她烧了不少诗稿字画。”
诗稿字画……
李白想起自己当初送给她的那些诗笺,心头一阵绞痛。
“掌柜的可知,吴指南吴兄离开时,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他去了何处?”李白强抑心绪,转开话题。
“吴公子啊,”掌柜回忆道,“他是在您离开后大概半个月走的。走之前还来小店结清了房钱,多给了些赏钱。他说……要往东边去,寻访名山大川,具体去哪没说。哦,对了,他留了一封信,说是若李公子回来,便转交给您。”
掌柜转身回到柜檯后,弯腰在抽屉里翻找片刻,取出一个有些皱的信封,递给李白。
信封上写著“李太白兄亲启”,是吴指南的字跡。
李白接过,没有立刻拆开,收入怀中:“多谢掌柜。”
“李公子客气了。”掌柜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嘆道,“李公子,老朽多嘴一句。杨家小娘子这事……是宫里定的,是皇命。咱们平头百姓,再不甘心,也……也拗不过啊。您是有大才学的人,前程远大,莫要……莫要钻了牛角尖。”
这话里的劝诫和隱隱的担忧,李白听懂了。掌柜是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惹来杀身之祸。
“我明白,多谢掌柜提点。”李白点点头,摸出几块碎银子放在柜檯上,“这是房钱和饭钱,我先住下。要一间清净的上房。”
“好嘞!小二,带李公子去甲字三號房!”掌柜收了银子,高声招呼。
跟著伙计上了二楼,进了房间。房间陈设简单,但还算整洁,窗户临街,能看见楼下街道的一部分。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和晒过被褥的阳光味道。
伙计退下后,李白关上门,走到窗边。
街道上人流如织,喧囂依旧。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是个好天气。
可他的世界,却仿佛骤然阴云密布。
玉环……已经在一个月前,被送往长安了。
歷史车轮,果然滚滚向前,並未因他这只小小蝴蝶的翅膀扇动而改变方向。不,或许改变过——他提前结识了她,赠诗传情,在她心中留下了痕跡。但这点痕跡,在皇权、家族利益、时代洪流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早该想到的。西陵神国中不知岁月,修炼筑基又耗费时日,这一来一回,数月已过。而杨玉环被选入宫的时间点,本就该是在开元末、天宝初,她十五六岁的年纪。
只是当猜测被证实,那种钝痛,依旧清晰无比。
李白从怀中取出吴指南的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页,字跡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
“太白兄如晤:兄去多日,杳无音讯,弟心甚忧。然知兄非常人,必有际遇,唯愿平安。弟於成都久候不至,偶闻杨家事,知兄所念者恐已非自由身。宫门深似海,此天命也,非人力可挽。弟本欲留待兄归,共商对策,然家中忽有急事相召,不得不东归。兄若归时,见字如面。弟尝闻,欲破樊笼,非有超凡之力、惊世之谋不可。兄若执意,当勉力增己之所不能。江湖路远,盼有重逢日。弟指南顿首。”
信很短,但信息明確。吴指南知道了杨玉环的事,认为这是“天命”,劝他放弃,但最后又留下了一句隱晦的提醒——想要对抗这种命运,需要“超凡之力、惊世之谋”。他匆匆东归,是家中急事,但或许也与此事带来的无力感有关。
李白將信纸在指尖燃起一缕真元,化为灰烬,洒出窗外。
放弃?
怎么可能。
他走到房间中央,盘膝坐下,闭上双眼。神识內视,丹田中,三品青莲道基缓缓旋转,散发著温润的青光。道基上方,寸许长的青莲剑静静悬浮,吞吐著精纯的真元,剑身光华內敛,却隱含著令人心悸的锋锐。
超凡之力,他已初步拥有。
惊世之谋?他有两世记忆,知晓歷史走向,知晓哪些人会登上舞台,哪些事件即將发生。这算不算谋?
但还不够。
他需要更確切的消息,需要知道玉环被接走时的详细情况,需要知道她现在的確切状態,需要知道长安那边採选的进程,需要知道……她心中到底如何想。
掌柜所言,她烧了诗稿字画,闭门不出,食不下咽……那绝不仅仅是少女对离家的不舍,对宫廷的畏惧。那里一定有对他的思念,对被迫命运的抗拒,对自由的嚮往。
他必须知道更多。
夜幕,在李白静坐调息、梳理思绪中,悄然降临。
客栈外街道的喧囂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更夫敲梆报时的声音,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月光透过窗纸,在房间地面投下朦朧的清辉。
李白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
他起身,换上一身深色的夜行衣衫——这是在蜀山小镇购置的普通衣物,並非法器,但顏色便於隱匿。再次收敛全身气息,此刻的他,如同一个没有修炼过的普通人,甚至比普通人更不起眼,仿佛能融入阴影。
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著深秋的凉意和城市夜晚特有的复杂气味——炊烟將熄未熄的焦糊味、某处飘来的淡淡酒香、排水沟隱约的污浊气息。
他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飘出窗口,足尖在窗沿轻轻一点,整个人已悄无声息地落在对面屋脊的阴影里。筑基期的身法和控制力,让他行动间不带起半点风声。
月光如水,洒在连绵的屋瓦上,泛著清冷的光泽。成都城的夜晚並不完全寂静,一些酒楼妓馆所在坊市依旧灯火通明,隱约有丝竹笑语声隨风传来。但大部分民居区域,已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灯火点缀。
李白如一道幽灵,在屋脊巷道间穿梭。他对杨玄珪府邸的位置记得很清楚——当初不知多少次在那附近徘徊,只为偶遇那个身影。
不多时,他已来到城东一处相对清静的坊区。高墙大院连绵,多是官宦富户的宅邸。杨府就在其中,黑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沉默,檐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昏黄的光。
李白没有走正门,绕到宅邸西侧的后巷。这里更显僻静,巷道狭窄,地面青石板缝隙里长著青苔,空气中瀰漫著潮湿的泥土味和墙角堆积的落叶腐烂的微酸气息。高高的院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將月光隔绝在外。
他站在杨府后院墙外的阴影中,仰头望去。
墙高约两丈,青砖垒砌,顶端覆瓦。墙內依稀可见树木的枝椏伸出,在月光下投下摇曳的影子。后院是僕役居住和厨房、库房所在,此刻静悄悄的,只有角落某处似乎还有微弱的灯光。
李白屏息凝神,將神识小心翼翼地延伸出去。
筑基期的神识,覆盖范围可达数十丈,能模糊感知生命气息和能量波动。在他的神识感知中,墙內后院区域,有七八个微弱的气息聚集在几处房屋內,应该是已经睡下的僕役。靠近內宅的方向,气息更少,但有一个气息,单独在一处较小的厢房內,尚未入睡,气息有些不安地起伏。
是那个侍女吗?
李白记得,当初传递素笺的,是杨玉环身边一个叫“芸儿”的侍女,约莫十六七岁,圆脸,眼神灵活,对玉环很是忠心,也曾对他流露出同情。
他需要確认。
目光扫过院墙,选定一处靠近那棵探出枝椏的大树的位置。那里墙头的阴影最浓,且树枝可以作为借力点。
体內真元微转,足下轻点,身形已如轻烟般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转折,足尖在墙砖上极轻微地一触,借力再起,右手已搭住墙头瓦檐。动作流畅无声,连墙头的灰尘都未惊起多少。
他伏在墙头阴影里,朝院內望去。
后院比记忆中显得冷清了些。月光下,庭院空旷,石板路泛著清冷的光。几间厢房门窗紧闭,只有东南角一间小房的窗户纸后,透出豆大的、昏黄的灯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正是神识感知中,那个未眠气息所在。
李白目光一凝,身形如狸猫般滑下墙头,落地无声。他贴著墙根的阴影,朝著那间亮灯的小房潜去。
夜风拂过庭院,带来远处隱约的梆子声,以及房中极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