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亚瑟是被龙力河道的震动惊醒的。
地下的魔力之河在咆哮。
他从床上坐起来,龙瞳展开,一团灰黑色的光正在向洋馆方向逼近。
那是一种纯粹的“重”,每一步都像山在移动,拥有著碾压般的魔力。
綾香已经站在客厅里了,笔记本摊开在桌上,翻到“从者职阶特性”那一页。
“魔力属性是『重』,是纯粹的重量,这种属性只有berserker会有,狂化把魔力压缩成了实质。”
她的笔尖点在纸面上,“父亲在第六十一页写过狂化魔力的特徵——如负千钧,每击必沉”。
亚瑟走到窗边,那团灰黑色的光已经进入了龙瞳的精確观测范围。
身材高得不正常,接近两米五,全身包裹在灰黑色的重甲里,甲冑的缝隙间渗出暗红色的光。
是血与狂怒的光。
头盔遮住了他整张脸,眼缝处有很明显的两点猩红,手里提著一柄巨斧,斧刃拖在地上,在柏油路面犁出一道深沟。
“赫拉克勒斯。”亚瑟说。
綾香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希腊神话的大力神,十二试炼。”
她抬起头,黑色的眼瞳看著他,“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的眼睛看到的,魔力里的血味,是怪物的血,九头蛇,尼米亚雄狮,刻耳柏洛斯。
他生前杀过的魔兽,血味渗进了他的魔力里。”
亚瑟把湖中剑掛在腰间,“我能想到的英雄只有他。”
綾香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赫拉克勒斯,狂化状態。”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我们出去。”
亚瑟看著她,“好。”
洋馆门前的街道空了,邻居的窗户全关著,连鸟都不叫了。
berserker站在街道尽头,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铺到亚瑟脚边。
他每呼出一口气,甲冑缝隙里的暗红色光就亮一分。
亚瑟拔出湖中剑,剑身上的湖蓝色光芒在晨光里亮起,berserker的猩红眼缝锁住了他。
然后他动了,速度很快,像是“塌过来”一样,如同山崩。
巨斧从地面提起,带著柏油路面的碎屑,在空中划出一道灰黑色的弧线。
亚瑟侧身,斧刃擦著他的肩膀劈进地面,柏油路面炸裂开来。
碎石溅到小腿高度,气浪把他金髮吹得向后扬起。
不等斧刃从地面拔出,berserker的第二击已经到了,膝盖撞向亚瑟的胸口,那种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亚瑟横剑,膝撞撞在剑脊上,湖中剑发出一声闷响,亚瑟整个人向后滑出去,鞋底在柏油路面上犁出两道浅沟。
双臂发麻,虎口发烫,但berserker不会给他喘息的时间,巨斧第三次劈下,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击都快过前一击,每一击都比前一击更重。
亚瑟的龙力河道全部展开,炉心四拍转一拍,龙力从河床深处涌上来,灌入双腿。
他开始移动,龙瞳锁住berserker甲冑缝隙里的暗红色光,他在看光的“脉动”。
每一下脉动,对应一次心跳,berserker的心跳极快,快到不正常。
那不是他本来的心跳,是狂化被强行灌注的频率。
“綾香!”亚瑟在移动中喊。
綾香的声音从洋馆门口传来,“他的狂化不是自然状態!心跳频率和魔力供给不同步!”
她的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供给心跳的那个源头不是他!”
亚瑟的龙瞳顺著暗红色光的脉动逆向追溯,光从berserker的甲冑缝隙向外渗,但它的源头不在他体內。
在他身后,在他影子的尽头,有一根极细极细的、几乎不可见的魔力丝线,从他后颈延伸出去,没入虚空。
丝线的另一端,连接著某个不在战场的人。
狂信徒,桑格雷德·法恩。
他是用自己的信仰心强行给赫拉克勒斯灌注了狂化。
他的每一次祈祷,丝线就震动一次,每一次震动,berserker的心跳就被迫加速一拍,他在替berserker狂化。
亚瑟看懂了,然后他不再躲,他在等丝线震动的间隙。
信仰不是持续燃烧的,狂信徒的祈祷也有换气的瞬间,那一瞬,丝线就会松。
来了。
丝线微微一松,亚瑟的龙力河道全部爆发,炉心四拍转半拍,龙力灌入右臂,湖中剑划出一道湖蓝色的光弧。
没有斩向berserker,而是斩向他后颈那根极细的魔力丝线。
弒神之技,斩的不是肉体,是因果。
剑光切过丝线的瞬间,丝线断了,解开了,就像解开了一根绕得太紧的弦。
berserker的巨斧停在半空,甲冑缝隙里的暗红色光剧烈闪烁,被强行灌注的狂化魔力失去了节奏,开始在他体內乱撞。
berserker发出了一声低吼。
亚瑟没有追击,他收剑,退后一步,berserker单膝跪地,巨斧插入地面,撑住身体。
甲冑缝隙里的暗红色光慢慢稳定下来,不再是狂化的猩红,而是一种更沉的、接近铁锈色的暗红。
狂化没有解除,但“被灌注”的连结断了,他的心跳回到了自己手里。
街道安静下来,晨光从楼缝里漏过来,照在berserker灰黑色的甲冑上。
綾香的声音从洋馆门口传来,“你解开了那条线?”
“嗯。”
“我没有將它斩断。”
“斩断,他会死,他的御主也会死。”亚瑟看著单膝跪地的赫拉克勒斯。
“解开,他就只是不再被绑住。”
赫拉克勒斯抬起头,猩红的眼缝里,那两点光不再狂乱地跳动,他看著亚瑟,像是看“认出了什么”的人一样。
然后他站起来,巨斧从地面拔出,扛在肩上,转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脚步沉重如山的巨人,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吼~”
赫拉克勒斯的身影消失在了楼缝的阴影里。
綾香从洋馆门口走过来,站在亚瑟旁边,笔记本捧在手里,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狂化魔力脉动的记录。
她看著berserker消失的方向,“他怎么走了?还有刚才吼的那一声是什么意思?”
“赫拉克勒斯生前被赫拉逼疯过,亲手杀了妻子和孩子,那段狂化是属於他自己的。”亚瑟收剑入鞘。
“他的御主只是把他自己的狂化唤醒了,然后用信仰强行『替』他狂化,现在我解开了那根替他的线。”
綾香沉默了一会儿,棕色的短髮在晨风里轻轻晃动,“那他现在,是別人替他狂化之前,自己本来的那个?”
“嗯。”
她抬起头,“那我们,是多了一个敌人,还是少了一个?”
“少了一个被绑住的敌人,多了一个想用自己的方式再打一场的敌人。”
“能贏吗?”
“会贏的。”
綾香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口袋,“那也不算坏。”
回到洋馆,玄关的信箱里多了一封信,綾香看了一眼,递给亚瑟,“姐姐的。”
信封上还是一行字——“別忘记了晚餐。”
綾香走进客厅,把笔记本摊开,翻到berserker那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亚瑟站在窗边,梅莉的锚点河道在发光,旁边,那缕极浅的蓝色比昨天又浓了一点点。
梅莉感受到了自己这边的战斗,所以主动联繫了他。
他把手按在胸口,传递“平安”的消息。
过了很久,锚点河道传来回应,末尾的颤动变短了。
像“你遇到了谁?”,变成了“我知道了。”。
河对岸的洋馆里。
爱歌站在厨房里,冰箱门开著,她看著里面。
她伸手,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料理台上,动作比昨天快了一点点。
全知全能的根源连接者,她第一次不是因为“想知道”而去做一件事。
第一次,她是因为“想了”,所以去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