綾香的呼吸慢慢松下来,她把笔记本翻开,笔尖点在archer那一页,写了一行字:
“想要湖中剑,宝库里没有的原型。”写完后她抬起头。
“他不会抢吗?”
“不会。”
“但他也不会放弃。”
綾香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前,
“那我们就让他一直想要,一直换不到。”她的声音很轻,但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个极小的句號。
亚瑟低头看著腰间的湖中剑,剑身上的湖蓝色光芒安静地流转,和吉尔伽美什来之前一模一样。
它不在意英雄王的占有欲,不在意“藏品”与“交换”,不在意任何“已存在的东西”对它的评价。
它只是一把剑,一把活著的剑。
原初的圣剑,选择了继续生长,它不是藏品,它还在长。
回到洋馆时,玄关的信箱里又多了一封信,綾香看了一眼没有拆,直接把信递给了亚瑟。
“姐姐的。”
信封上是一行字,“晚上,晚餐。”笔画比昨天重了一点。
綾香站在玄关,看著那个信封。
“她以前不给任何人做饭,父亲活著的时候,家里是佣人做饭,父亲死后佣人走了,她也不做,我都不知道她吃什么。”
她低下头,“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亚瑟把信收进口袋。
亚瑟站在窗边,龙力河道深处,梅莉的锚点河道在发光。
他把手按在胸口,今天的“平安”传递过去,过了很久,梅莉回应了,她还在问——你遇到了谁?
亚瑟仍然没有回答。
河对岸的洋馆,窗边的灯亮著。
爱歌坐在窗台上,手边放著那只喷水壶,壶里的水已经用掉了一半。
那朵黄色野花放在窗台上最靠近月光的位置,花瓣比昨天又挺了一点,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
“我的。”
声音轻得像呵出的白雾,但这一次,白雾没有散。
窗外的月光照在野花上,照在她金色的髮丝上,照在她蓝宝石般的眼瞳里。
她收回手指,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没有看窗外,她看的是花。
她从来没做过晚餐,全知全能让她知道“怎么做”,但“做”本身对她来说从来没有意义。
世间万物都是已知的剧本,做饭和呼吸一样,只是“可以做的事”,不是“想做的事”。
但现在,有了意义。
……
洋馆整栋房子所有的窗户都亮著,暖黄色的光从每一扇窗格里溢出来,把院子里修剪整齐的草染成淡金色。
亚瑟推开门,玄关的灯也亮著,鞋柜上放著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瓶里插著一朵花。
黄色的野花,从窗台上移过来的。
花瓣比昨天又挺了一点,边缘的捲曲还没有完全展开,但顏色已经不再是蔫黄,是明亮的、正在恢復的亮黄。
花瓶里的水是清的,水位刚好没过花茎的切口。
爱歌站在厨房门口,金色的长髮用白色髮带束成低马尾,垂在肩后。
她穿著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系了一条浅蓝色的围裙,围裙是新的,摺痕还在。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蓝宝石般的眼瞳映著厨房的灯光。
看著出现在身后的亚瑟,她的双眼微微睁大,眼睛里闪著光,“晚餐做好了。”
亚瑟跟著爱歌走进餐厅,餐桌上铺著白色的桌布,也是新的,摺痕从中间向四周放射。
有六只盘子,每只盘子里的食物分量都不同,从多到少,像一道渐变的谱系。
每一只盘子里都有著培根、煎蛋、烤番茄、炒蘑菇、吐司和一旁的红茶。
培根的边缘微微捲起,煎蛋的蛋黄將凝未凝,炒蘑菇的切片厚薄均匀,吐司烤到金黄边。
每一样都做到了最好……只能做到最好。
“你做了多久。”
爱歌没有回答,她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站在了旁边。
等亚瑟坐下,她才走到对面,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围裙还没解。
“早上开始做。”她说。
“第一遍,培根焦了,第二遍,鸡蛋炒散了,第三遍,蘑菇切厚了,第四遍,吐司烤过了,第五遍,红茶泡涩了。”
她的声音清脆又欢喜,像在匯报天气预报,“第六遍。”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灯光把餐桌照得暖黄。
“你做了一整天?”
“嗯。”
亚瑟拿起叉子,培根煎得刚好,边缘微卷,咬下去有轻微的脆响,炒鸡蛋里放了牛奶,口感绵软。
烤番茄的酸味被一点点糖吊回来,吐司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焦色,咬下去外脆里软。
爱歌就那样看著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想看,所以看。
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看,不需要掩饰在看,不需要为自己的注视附加任何意义,看就是看。
亚瑟吃到第三盘的时候她开口了。
“你今天见到了英雄王。”
亚瑟停下叉子,“你知道?”
“因为我在看著你,看见了他想要你的剑。”
亚瑟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湖中剑,剑身上的湖蓝色光芒在灯光里安静地流转。
亚瑟看著她。
她的蓝瞳里那粒微尘又开始旋转了,很慢。
亚瑟放下叉子,第五盘还剩一小半培根。
“你不吃了?”爱歌说。
“我吃饱了。”
爱歌看著他剩下的那半片培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盘子端过来,拿起自己的叉子。
她面前那份她一口没动,叉起那半片培根,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已经有点凉了。”她说,咽下去,“但好吃。”
她把盘子放回桌上,蓝瞳里的微尘缓慢地旋转著,像找到了某种属於自己的节奏。
“明天还是晚餐。”她说。
“我会来的。”
爱歌脸上带著笑,她站起来开始收拾盘子,六只盘子,五只空了,一只剩了半片培根,那只已经被她吃掉了。
她把盘子叠起来端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盘子上,声音很响,她背对著亚瑟。
“你今天见到了英雄王,明天可能见別的从者,你会受伤,会流血,会累。”
水声停了。
“你必须回来,这是属於我的令咒。”
亚瑟站起来,走到玄关,那朵黄色野花在细长花瓶里,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他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花瓣。
“梅莉摘下它的时候,一定不会知道它竟然会被养在这里。”
亚瑟推开门,走进夜色里,走了几步回过头,厨房的灯最亮。
一个繫著浅蓝色围裙的金髮少女站在窗口,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看著他。
他继续走,走过红色的桥,走过熄了灯的便利店,走过小公园里那架空荡荡的鞦韆。
綾香家的洋馆,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还亮著灯,一楼客厅的灯也亮著。
他推开门,綾香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摊开在膝头,她换了一页,每一页都填得密密麻麻。
听到他推门进来,她没有抬头,棕色的短髮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姐姐做了什么?”
“只是晚餐,做了一整天,焦了五遍。”
綾香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她以前从不做饭。”
“现在做了。”
綾香把表格的最后一格填完,合上笔记本,“厨房有饭糰,是给你留的。”
她站起来,抱著笔记本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棕发的发尾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
“她做的饭,好吃吗。”
“好吃。”
綾香沉默了一瞬,“嗯。”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亚瑟站在玄关,他把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
但这一次,一缕极浅的蓝色在属於梅莉的银白色旁亮起。
银白色的锚点河道里,泛起了一圈极淡的蓝色涟漪。
两道锚点,第一次在同一次心跳里,同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