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在第二天黄昏找到了梅莉。
卡美洛城外的森林边缘,银白色的魔力残留在空气中,像有人边走边撒麵包屑。
这是梅莉故意留下的,亚瑟循著锚点河道的微弱共鸣一路走过去。
穿过开始变暗的树影,在一棵倾倒的古橡树干上看到了她。
那棵树不知倒了多少年,树干上覆满青苔,厚得像铺了一层绒毯。
她赤著脚,白色的魔术师长袍撩到膝盖以上,小腿在树干边缘晃来晃去。
银白色的长髮没有束起,散在身后,发尾落在青苔上,夕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头髮上碎成无数极小的光斑。
她手里拿著一根野花,黄色的,叫不出名字,正漫不经心地转著花茎。
“你迟了。”她没抬头,“太阳都快下山了。”
“是你留的路標太绕,从城墙到森林边缘,绕了整整三个弯。”
“当然要绕啊,不绕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心想找我。”梅莉终於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瞳里映著碎金般的夕光。
“你要是走一半就回去,说明锚点这东西你还没学会,那教了也白教。”
亚瑟走到树干前,在她旁边坐下,青苔的凉意透过衣料渗上来,和她身上那股极淡的阿瓦隆湖水气息混在一起。
“……我应该怎么回来?”
梅莉把那朵黄色野花插进青苔里,花茎立得笔直,然后她伸出手,食指点在亚瑟胸口,龙之炉心的位置。
“你昨天看那些世界线碎片的时候,哪一条让你的炉心震得最厉害?”
亚瑟回想了一下,那些碎片太多太杂,每一片都让他的炉心產生过不同程度的震动。
“有一条。”他说。“一个从没见过的城市,城市里有一条河,河上架著红色的桥。
夜空是乾净的,没有火焰,没有浓烟,但城市底下有一条魔力之河,河里站著七个人。”
他停了一下。
“其中有一个人,棕色短髮,纯黑的眼瞳……”
梅莉的手指在他胸口按了一下,收回去。
“就是那条,炉心震动最厉害,说明那条世界线和你之间已经存在的『联繫』最多,是它在『叫』你。”
“什么联繫?”
“可能是你见过的人,可能是你用过的东西,可能是一段你从来没经歷过、但炉心认出来了的记忆。”
梅莉的手指在青苔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星之轨跡让你看到的画面,是那些世界在呼唤你,它们需要你的回应。”
亚瑟想了想,“回应之后呢,怎么固定住那条线,不让它在星之轨跡里重新变成碎片?”
梅莉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
亚瑟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指合拢,握住他的手腕,和昨天在城墙上一样,她的指尖微微发凉。
但这一次,她不只是握著,一缕极细的银白色魔力从她指尖渗出来,贴上他的皮肤,沿著龙力河道的走向缓缓流淌。
“用你的龙力河道去『记住』那条世界线的频率。”梅莉的声音变得很轻,带著教学时罕见的专注。
“用炉心去记忆,让你的炉心跟著那个频率跳动。
跳对了,那条世界线就会在星之轨跡里从『碎片』变成『一条完整的线』,你就能顺著它走过去。”
亚瑟闭上眼睛,龙力河道全部展开,四十余条河道从炉心向外延伸,穿过骨骼,穿过血肉,穿过皮肤。
他能感知到梅莉引路的那缕银白色魔力,它在最靠近炉心的一条河道里缓慢流淌,像一盏极小的灯。
他让自己的意识跟著那盏灯走,隨著灯的流过,炉心的四拍节奏就跟著调整,
就像两条河匯入同一条河道,一开始流速不同,但流著流著就同步了。
“第三步。”梅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在那边留下新的共鸣,你每去一个世界,就会在那里遇到人,发生事,產生新的『跳动的那一下』。
你的炉心河道里会自动记录那些时刻,每多一道记录,就会多一块『石头』,
石头多了,你就能踩著石头回来。”
她的手指在他腕上按了一下,像在確认脉搏。
“这就是星之轨跡的用法,不是跳进河里乱游,是在每一条你趟过的河里,留下一块石头。”
亚瑟睁开眼,夕阳已经比刚才暗了一度,从金黄转向橘红。
梅莉的手还握著他的手腕,指尖的温度比刚才暖了一点,不知道是他的体温传给了她,还是她的魔力流动带来了温度。
“你分给我的那道锚点。”他说,“含有你五百年的加护?”
“对。”
“我每去一条世界线,就会在那里留下新的共鸣,炉心会记住,锚点会增多。回来的路会变宽?”
“对。”
“那你分出来的这道锚点,它要感知的东西,也会变多。”
梅莉的手指在他腕上微微一僵。
“你知道啊。”她的声音轻了半度。
“昨天你说锚点震动的时候,我就在想,你能感知到我触碰星之轨跡,能感知到我意识沉多深。
我在不同的世界线建立新的共鸣,每一道共鸣都会通过锚点传回你这里,你感知的东西越多,这道锚点就消耗得越快。”
亚瑟看著她。
“五百年就会缩短。”
森林里的夕阳正在从橘红转向深红,把梅莉的侧脸染成暖色,她的手指又凉了回去。
“会。”她说,“可能剩四百年,可能三百年 ,看你跑得有多远。”
“那你还让我去。”
梅莉抬起眼,紫水晶般的眼瞳里,碎光在夕阳里晃动,像阿瓦隆湖面被风吹皱时泛起的光。
她的手指从他腕上鬆开,又握住,像是在確认什么。
“因为你看到了,然后你选择了『改变』。”她的声音很轻。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你选择了之后,就没停下过。”
亚瑟没有说话。
“伏提庚也好,那些石头也好,北境领主的四十七个人也好,你一个都没停下。
你接下来还会去別的世界,会看到更多需要改变的东西,你会一次又一次趟进不同的河里,留下一块又一块石头。”
梅莉的声音轻得像从青苔上飘起来,“我分给你五百年,不是让你『省著用』的,是让你,不用害怕回不来。”
亚瑟看著她,夕阳在她紫水晶般的眼瞳里碎成无数极小的点。
她的耳尖在银色的髮丝间泛著红,鼻尖也有一点。
他翻转手腕,把她的手握在掌心,和昨天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他没有只是握著。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隔著衣料传到她掌心。
梅莉的呼吸停了一瞬。
“四拍,龙的节奏,我在战斗中,它会加速,受伤了,它会紊乱。
你分出来的锚点在河道里流淌的,不是魔力,是我的心跳。
我在哪里,它就在哪里,你感知的东西会变多,但每多一样,就说明我在某个世界里,还活著。”
他的声音很平。
“这不是负担,这是有人替你记住,你还活著。”
梅莉紫水晶般的眼瞳里,碎光开始剧烈晃动,像湖面被雨点打乱,她没有哭。
梦魔的眼泪太珍贵,不轻易落,但她按在亚瑟胸口的那只手,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了他的衣襟。
“我活了一千多年。”她的声音闷闷的,“从来没有人替我记得,我活著。”
亚瑟伸手,动作很轻,像昨天拨开她头髮一样轻。
他的手指穿过她银白色的长髮,落在她后脑勺上,和昨天她按他后脑勺的位置一模一样。
“现在有了。”
梅莉的额头抵在他胸口,攥著衣襟的手指关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森林里的夕光从深红变成暮紫,又从暮紫变成灰蓝。
她一直那样抵著,亚瑟的手一直落在她后脑勺上。
“那个世界在叫我。”亚瑟开口了,他的炉心一直在震动。
梅莉的手从他衣襟上鬆开,掌心平贴在他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传到她掌心,又传回来,像回声。
“那就去。”
“……”
“500年是我给你的,怎么花,是我的事。”梅莉抬起头,紫水晶般的眼瞳里,碎光还在晃动。
但她的声音恢復了七八分平稳,“而且你说了,会找到让我留得更久的方法,我等著。”
亚瑟看著她,她眼角还红著,鼻尖也红著,但嘴角弯起来了。
是那种“我信你”的笑。
“好。”他说。
梅莉从他胸口抽回手,手指离开的时候,指尖在他衣襟上轻轻划了一下,像在留下什么记號。
她站起来,赤足踩在树干上,银白色的长髮在暮色里泛著最后一点光。
“今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锚点的共鸣最强,你顺著那条世界线的碎片摸过去,炉心会自动锁定频率。”
她转过身,朝森林深处走去,银白色长髮被晚风吹起来,身影渐渐消失在树影深处。
只留下青苔上那朵黄色野花,还在暮色里立得笔直。
亚瑟坐在树干上,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龙力河道里,梅莉的锚点河道在发光。
银白色的,极细极细,像一道永远不会断的丝线。
丝线的那一端,繫著她的五百年的加护,繫著她每天感知他心跳的温度,繫著她刚才攥著他衣襟没有鬆开的手指,
他伸手,把那朵黄色野花拔起来,花茎下端沾著湿润的苔泥,他用披风內侧擦乾净,放进胸口的衣袋里。
月亮正从森林边缘升起来,银白色的光铺在古橡树干上,铺在他来时的路上。
龙力河道深处,那条世界线的碎片开始发光,乾净的城市,红色的桥,金髮碧眼的人站在召唤阵中央。
亚瑟將意识沉入龙力河道最深处,他顺著那道光向深处走,那条世界线的光芒越来越近。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道光的瞬间……
卡美洛的森林、月光、青苔上的湿意,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东京都临海都市的夜空,乾净得没有一粒烟尘。
脚下是一座废弃仓库的楼顶,远处是一条河,河上架著一座红色的桥。
更远处,一座铁塔在夜色中安静地矗立,塔顶的灯光一明一灭,像某个古老的节拍。
亚瑟·潘德拉贡落在了东京的夜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