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圆桌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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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圆桌骑士

    圆桌厅里,烛火已经烧了半个小时。
    亚瑟站在圆桌前,五名骑士分列两侧,北境领主靠在门边,手里那块乾麵包还没啃完。
    圆桌上,摩根用魔力构建的那张微缩不列顛已经缩回羊皮纸表面,但灰雾的標记还在。
    从东海岸到西海岸,一条断续的虚线,正中央那个洞,红得像烙铁烫出来的。
    亚瑟没有铺垫。
    “伏提庚,不列顛白龙,岛之意志的化身,尤瑟王封印了他十几年,现在压不住了,最多一个月,封印就会破碎。
    当他彻底醒过来那天,灰雾会吞掉整座岛。
    从哈德良长城到南海岸,从东海岸到西边群山,所有活著的、喘气的、心臟还在跳的东西,都会被他拖进『梦』里。”
    他停顿了一下。
    “北境领主城堡里的四十七个人,现在已经醒了,代价是我用龙力逆向追溯灰雾通道,从他的核上蹭下来一点东西。
    蹭一下,醒一个。到时候不列顛有多少人?几十万,我一个一个蹭,蹭到死也蹭不完。”
    没有人说话。
    “皮克特人准备献祭,用血脉里那点神代残留反向注入伏提庚体內,安抚他重新睡过去。
    代价是全死,效果是二十年。”
    凯的眉头皱起来,“他们……”
    “他们不是敌人。”亚瑟的声音很平静,“但献祭这条路我不会选。”
    高文开口了,“封印呢。”
    “尤瑟王的六层封印已经破了三层,封印这条路,已经走过了。
    他用全部寿命换了十几年,我再用全部寿命,能换多久?二十年?三十年?然后呢。
    下一个红龙再换三十年,一代接一代,和皮克特人献祭有什么区別。”
    高文沉默了。
    “所以只剩一个选择。”亚瑟的手指按在地图中央那个红点上,“斩杀。”
    崔斯坦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斩杀之后呢。”
    “神代终结,神秘消退。”
    “你呢。”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门边的北境领主,又看了一眼窗外塔楼的方向,那里亮著冰蓝色的光。
    “我是红龙,伏提庚是白龙,我们是同一棵树上长出来的两根枝。
    斩了他,红龙的力量也会衰退,王位还在,圣剑还在,龙之炉心还在。
    但『规格』会降下来,从『岛之化身』的级別,降到『人』的级別。”
    凯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降到『人』的级別,然后呢。”
    “然后我是亚瑟·潘德拉贡,不列顛的王,不再是『红龙』,
    或者说,那些东西会变成『曾经有过的力量』。”
    他看著凯。
    “我还是我。”
    凯盯著他看了很久。
    “我刚才听到了,你靠近他会共振。
    共振强到分不清谁是谁的时候,你的剑斩下去,斩的不止是他,还有你自己。”
    “对。”
    “你怎么分清楚。”
    亚瑟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那你能保证你能分清楚吗?。”
    “我保证不了。”
    凯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不重,但在安静的圆桌厅里像锤子落在铁砧上。
    “你保证不了,让我们跟你去。”
    亚瑟看著他。
    “对。”
    凯笑了,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笑。
    “行,我去。”
    亚瑟的瞳孔微微一缩,“凯……”
    “你先別感动。”凯抬起一只手。“我去,只是因为你是我弟,我说过我会把我的后背交给你。”
    他的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按在自己胸口。
    “为生存而战,这是你要的东西对吧。”
    亚瑟没有否认。
    “那我就给你。”凯说。
    “我认可你——亚瑟·潘德拉贡,值得我把命交给你。”
    圆桌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高文站了起来。
    “我去。”
    他的声音不高,但圆桌厅的石墙把每一个字都送了回来。
    “我去,因为你让我坐在圆桌上的时候,没问我父亲是谁,没问我从哪里来,没问我为什么太阳圣剑只在我手里发光。”
    高文的手按在太阳圣剑的剑柄上。
    “你说,圆桌没有高下,你说,每个人坐在这里的理由,是自己选的,所以我选的,是跟你走到伏提庚面前。”
    他的目光和亚瑟的目光碰在一起。
    “与比自己强大者战斗,我知道伏提庚比我强,比我们所有人都强,但你还是去了,那我凭什么不去。”
    他坐下了。
    崔斯坦拨了一个单音。
    “我去。”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滑过,一串极轻的琶音,像冰面下的水流。
    “我去,是因为你说过,琴声能记住故事,如果伏提庚贏了,不列顛就没有故事了。
    没有故事,就没有人需要记住任何东西,我的琴……”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指。
    “我的琴会变成一块木头,上面绷著的只会是几根不响的弦。”
    兰斯洛特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將湖蓝色剑柄的长剑从腰间解下,平放在圆桌上,剑身出鞘三寸,湖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映在他脸上。
    “我是湖之精灵养大的。”
    他的声音很低,像湖水拍岸。
    “伏提庚是岛之意志,斩杀他,很难不伤到不列顛的神秘侧。
    精灵、妖精、湖中仙女,他们都属於神秘侧,伏提庚死的那一刻,他们的世界也会跟著震动。”
    他將剑全部拔出。
    “但你说过你要斩的是伏提庚,那不是整座岛的神秘。”
    剑尖指向地图上那个红点。
    “不与精灵为敌,如果你能只斩伏提庚、不牵连神秘侧……我就跟你去。”
    亚瑟看著他。
    “我保证不了。”
    “我知道。”兰斯洛特將剑收回鞘中。“但只要你说你『会试』,就够了。”
    他坐下了。
    贝德维尔最后一个开口。
    他没有站起来,银色的义肢搭在桌沿,烛光在金属表面上流淌。
    “我没什么可给您的。”
    他的声音很平。
    “凯会把后背给你,高文有太阳圣剑,崔斯坦有琴,兰斯洛特有湖之精灵的养恩,我只有这支……”
    他抬起银色的义肢,五根金属手指在烛光中缓缓张开,又缓缓握紧。
    “握不住剑,握不住盾,握不住任何能陪你衝到伏提庚面前的东西。”
    “贝德维尔。”亚瑟开口。
    “让我说完。”贝德维尔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银色的手指握紧了。
    “你曾说过,圆桌不需要每个人都握剑。
    你说,有人握剑,有人握笔,有人握地图,有人握……你当时看著我这支义肢,说,『有人握秩序』。”
    他的银色手指缓缓张开。
    “秩序,不是规矩,不是律法,不是『谁该听谁的』,是所有人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
    他站起来。
    “我跟你去,是为了秩序。
    伏提庚面前,凯为你的命而战,高文为选择而战,崔斯坦为故事而战,兰斯洛特为精灵而战,这些就是秩序。”
    银色的义肢按在胸口。
    “与真实而战,你让我们每个人都知道了真正的敌人是谁、真正的代价是什么。
    你没有骗我们,没有哄我们,没有跟我们说『一定会贏』,你把所有牌摊在桌上,让我们自己选。”
    他看著亚瑟。
    “这就是真实,我认可你。”
    圆桌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烛火在五名骑士的脸上跳动。
    北境领主啃完了最后一口乾麵包。
    “我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不是圆桌骑士。”北境领主拍了拍手上的麵包屑。
    “我连骑士都不是,北境那个破地方,养不出骑士,只养得出活得久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圆桌前。
    “但我在灰雾里睡了三天,那三天里,我梦到了一些东西。”
    他看著亚瑟。
    “白龙在找红龙。”
    亚瑟体內的那一丝冰冷又颤了一下。
    “不是在找『敌人』,是在找『另一半』。
    灰雾渗进我魔力迴路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它在找一条通道,从它那个纯黑色的核,通向……”
    北境领主的手指点了点亚瑟的胸口。
    “你那颗龙心。”
    圆桌厅里的空气忽然变重了。
    “你体內的冰冷和黑色印记。”北境领主说。
    “那是它在叫你,用你们同源的龙力在叫你。”
    亚瑟將手按在胸口,龙之炉心的四拍节奏稳定如常。
    那一丝冰冷和那一点纯黑色印记在龙力河道深处缓慢转动,像一对彼此咬合的齿轮。
    “它在叫我,然后呢。”
    北境领主看著他。
    “然后你回应它,让它找到你,然后你告诉它,你不是它。”
    “怎么告诉。”
    北境领主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灰雾里睡了三天的人。
    但我知道一件事,越抗拒它,共振越强。
    抗拒本身就是一种连接,你越用力推开,它越用力靠过来。”
    他的手指在圆桌上画了一道线。
    “你得走过去,站在它面前,让它看清楚,你跟它不一样。”
    凯皱起眉头。
    “站在伏提庚面前让他看?那不是……”
    “送死。”北境领主接过话。“对,就是送死,但你们不是已经决定去送死了吗。”
    没有人反驳。
    亚瑟看著北境领主。这个在北境苦寒地界守了二十年的男人。
    他在灰雾里睡了三天,醒过来之后没有歇斯底里,没有跪地祈祷,只是啃了一块乾麵包,然后说了一句“白龙在找红龙”。
    “你去吗。”亚瑟问。
    北境领主看了他一眼。
    “我去,我要去看看那个在我梦里叫了三天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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