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会议在清晨召开。
大厅里,骑士们陆续入座。
凯坐在左侧第一位,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截深棕色的皮护腕,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但他坚持说“很有风格”。
高文坐在他对面,崔斯坦抱著竖琴坐在末席,兰斯洛特坐在崔斯坦旁边。
贝德维尔坐在亚瑟右手边,银色的义肢搭在桌沿,面前摊著那捲北境急报。
亚瑟坐在圆桌门口正对的位置,因为那是最后一个空出来的座位。
“北境急报。”
他展开羊皮纸,龙力河道自动捕捉到纸面上残留的魔力气息。
依然冰冷,依然荒芜,但比昨天更淡了,像残雪被正午的阳光晒过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湿痕。
“皮克特人的斥候出现在哈德良长城以南,三人一组,共四组,
北境领主的巡逻骑兵与其遭遇,短暂交战后对方主动北撤,无人伤亡。”
凯皱起眉头。
“主动北撤?皮克特人的斥候什么时候学会『主动撤退』了?他们平时恨不得衝到城墙底下来叫阵。”
“这就是问题所在。”贝德维尔用银色的义肢点了点羊皮纸上的一行字:
“北境领主的报告中提到,那些斥候『不像是在侦查,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而且他们遇到巡逻骑兵时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交战,而是分散撤离。
其中有三组成功逃回了长城以北,第四组被堵住了退路,但他们寧可跳进冰河也不愿被俘。”
眾人一时选择了沉默,他们在思考。
高文开口了:
“皮克特人是不列顛最古老的部族之一。
他们在哈德良长城以北生活了数百年,对那片土地了如指掌。
如果连他们都需要派出斥候来『找东西』……”
“说明那东西对他们来说並不熟悉。”崔斯坦接过话头,手指停下了拨弦,“或者说,那东西以前不在那里。”
亚瑟將羊皮纸放回桌面,他的龙力河道正在处理这些信息:
皮克特斥候、主动北撤、寻找某物、寧可跳河也不愿被俘。
这些碎片各自清晰,但拼在一起还缺了一个关键的连接点。
明显不是军事行动,如果是军事行动,斥候的任务应该是摸清防守薄弱点,並不会主动迴避战斗。
也不是寻宝,皮克特人对金银的兴趣远不如对草场和牲畜。
他们在找的东西,不是人,不是物,是某种他们可能熟悉、但又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亚瑟抬起头,圆桌旁,五位骑士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要去北境。”
凯第一个出声问道,“你一个人?”
“带一小队,轻装快马,三天內赶到哈德良长城。”
“我跟你去。”凯说。
“我也去。”高文的手指停下敲击。
崔斯坦拨了一个单音:“北境的冬天还没结束,我的弓在低温下弦会变硬,但还能用。”
兰斯洛特没有说话,只是將长剑从膝头拿起,掛在腰间。
贝德维尔没有说“我也去”,他將羊皮纸捲起,收入怀中。
“王,我留守卡美洛,北境领主的报告中说皮克特斥候『在找什么东西』,
如果他们找的东西不在长城以南,而在更南的地方……卡美洛需要有人守著。”
亚瑟点了点头,贝德维尔从不主动请战,因为他知道自己最適合的位置在哪里。
银色的义肢握不住剑,但握得住一座城堡的运转。
“明天黎明出发,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各带三天的乾粮和一匹备马。
贝德维尔留守,圆桌议事由你代为主持,摩根……”
他顿了一下。
“我去告诉她。”他说。
塔楼的门在他触碰之前便自动打开。
摩根坐在黑色石桌前,面前摊著那捲画满不列顛魔力地脉的羊皮纸。
她的银白色长髮今天没有挽起,鬆散地垂落在肩头,发尾落在桌沿,被烛光染成淡金色。
她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不再苍白如纸,恢復了平日那种冷冽的象牙白。
摩根冰蓝色的眼瞳抬起,扫过亚瑟腰间的双剑,然后落回羊皮纸上。
“北境?”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的龙力河道里多了一股北境领主特有的魔力残留。
冰冷、荒芜、苔原的苍凉。
他写信的时候大概心情不太好,渗进纸面的魔力比平时浓了三成。”
摩根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添了一道弧线,“是皮克特人?”
“斥候出现在哈德良长城以南。
他们主动避战,寧可跳河也不愿被俘,北境领主的判断是……他们在找东西。”
摩根的笔尖停住了。
“找什么?”
“不知道,但皮克特人是不列顛最古老的部族,他们对那片土地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
如果连他们都需要派出斥候去『找』……。”亚瑟走到石桌前,低头看著那捲魔力地脉图。
摩根放下羽毛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塔楼的窗口正对著北境的方向,晨光將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不列顛岛上有一些东西,平时是沉睡的,就像是埋在冻土深处的种子,等待温度合適的时候发芽。
皮克特人在不列顛生活的时间比任何部族都长,他们知道那些『种子』埋在什么地方。
如果他们在找什么东西,那么很有可能是有一颗种子发芽了。”
她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瞳直视亚瑟。
“而且发芽的位置不对,不在他们熟悉的地方,在长城以南。”
“我明天黎明出发,三天內赶到哈德良长城,凯、高文、崔斯坦、兰斯洛特隨行,贝德维尔留守。”亚瑟说道。
摩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別死了”。
她只是转过身,重新坐回石桌前,拿起羽毛笔。
“北境领主的魔力特徵你记下了,到了长城,如果那股魔力残留还在,你就能顺著它找到他。
如果没有了……说明他已经不在那里。”
她的笔尖落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亚瑟朝门口走去。
“亚瑟。”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摩根依然低著头,银白色的长髮垂落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只有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移动的声音,像冬雾漫过冰面。
“那颗种子发芽的时候,周围的土地会变冷。
不是冬天的冷,是『死』的冷。
你摸到的每一块石头、踩过的每一寸泥土、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会带著那种冷。
那是『土地本身在改变』。”
她抬起眼,冰蓝色的眼瞳中倒映著烛光。
“你是活著的,龙之炉心是活的,那种冷会想尽办法渗透你,不要让它得逞。”
亚瑟看著她,烛光在她的眼瞳中跳动,像两簇极微小的、被冰层封住的火苗。
“我不会的。”
他推开门,走进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