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从试炼场回到卡美洛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穿过城门,穿过庭院,凯远远地朝他挥手,喊了句什么,被晚风吹散。
高文靠在武器架旁擦拭太阳圣剑,剑身在夕阳下反射出一片温暖的金黄。
崔斯坦坐在井边,竖琴搁在膝上,指尖拨出一串懒洋洋的音符,像是在和即將到来的夜晚打招呼。
贝德维尔站在大厅门口,银色的义肢夹著一卷羊皮纸,正低头核对著什么。
兰斯洛特独自站在训练场的角落,一剑一剑地对著空气挥斩,每一剑都快如闪电,却安静得像湖水。
一切如常。
但亚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的双手空空,石中剑和湖中剑都掛在腰间,剑柄的温度贴著他的髖骨,一左一右,一冷一暖。
龙力河道在他的骨骼深处安静地铺展著,每一次心跳都將两把圣剑的力量同时泵向全身。
从心臟到指尖,从指尖到剑格,再从剑格回到心臟。
一个完整的、属於他自己的循环。
但那个循环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试炼场中的无数次冲刷已经將他的龙力河道凿得足够深。
深到足以让石中剑的蓝白星光与湖中剑的金色光辉並肩流过而互不干扰。
而现在,一股他从未感知过的热流,正从龙力河道的底部缓缓渗出。
这股热流与圣剑无关,是从他的心臟本身涌出来的。
亚瑟停下脚步,將手按在胸口。
龙之炉心在跳动。
沉重、有力、如同大地的脉动。
每一次收缩都將一股纯粹的龙力泵入骨骼深处的河道,那是他早已习惯的节律。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这颗龙之心就以这样的方式跳动了。
但此刻,在那沉重而有力的节律之下,他感觉到另一股更微弱、更隱蔽的搏动。
像是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王。”
亚瑟抬起头,贝德维尔站在他面前,银色的义肢微微抬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触碰他。
“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亚瑟放下按在胸口的手,“摩根在哪里?”
“塔楼,她一整天都没出来,连午餐都没用。”
亚瑟点了点头,朝塔楼走去。
一楼的大厅瀰漫著草药与冷冽魔力混合的气息。
那气味很复杂,有晒乾的迷迭香、碾碎的水晶粉末、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深紫色花瓣。
以及一股始终縈绕不散的、属於摩根本人的、冷冽如冬雪的气息。
摩根坐在黑色石桌前。
银白色的长髮隨意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松松系住,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被烛光染成淡金色。
她今天穿著一件简约的黑色高领长袍,袖口收紧,便於工作。
桌上摊著三卷不同的羊皮纸。
一卷画满了不列顛岛的魔力地脉走向。
一卷標註著各种妖精文字的注释。
第三卷则是一张尚未完成的术式草图,线条繁复如藤蔓交织。
她的左手边放著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右手握著一支羽毛笔,笔尖悬在草图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没有抬头。
“你身上有两把圣剑的魔力残留。”她说,羽毛笔终於落下,在草图上添了一道弧线:
“石中剑的『选定』,湖中剑的『拯救』,还有第三种,你的龙之力,但比平时浓了至少三成,你做了什么?”
亚瑟在她对面坐下,將试炼场中的一切告诉了她。
龙力河道的锻造,迴路从容器变成河道的改造,
骨骼深处那条深邃峡谷的开凿,以及两把圣剑的力量在峡谷中並肩流过的感觉。
摩根听完,放下了羽毛笔,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直视亚瑟。
“把手给我。”
亚瑟伸出右手,摩根握住他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按在他的脉门上。
她的魔力渗入他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轻柔的力道触碰。
亚瑟对摩根的魔力已经很熟悉了,她的魔力不像梅莉那样带著阿瓦隆的银光与暖意,而是冷的。
与影之国那种死亡凝滯的冷不同。
她的冷是不列顛冬雾的冷,瀰漫、渗透、无声无息地浸入每一道缝隙。
那股冷雾沿著他的龙力河道缓缓蔓延。
从手腕流入手掌,从手掌流入手臂,从手臂流入肩膀,从肩膀流入脊柱,然后沿著脊柱一路向下,抵达龙力河道的底部。
然后,她碰触到了那股热流。
摩根的指尖猛地一颤。
“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亚瑟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震惊。
“我不知道。”亚瑟说,“从试炼场回来后就有了,像是炉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甦醒。”
摩根鬆开他的手腕,却没有立刻说话,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她的手指滑过一排排书脊,抽出一本封面已经被翻得磨损的厚重典籍。
她翻到某一页,將书摊在亚瑟面前。
泛黄的羊皮纸上画著一幅解剖图,一颗心臟的剖面。
绘图的手法是典型的不列顛妖精魔术风格:
不追求解剖学上的精確,而是用流动的、藤蔓般的线条勾勒出心臟的“魔力形態”。
心房、心室、血管都被画成了树木根须的形状。
而在心室最深处的那个点,所有根须匯聚的中心,標註著一个古老的妖精文字。
那文字的形状像是一颗被火焰包裹的种子。
“龙之炉心的火种。”摩根说,冰凉的指尖点了点那个妖精文字。
“梅莉在你出生时改造了你的心臟,植入了不列顛红龙的因子。
但她植入的不是『完整的龙之力』,是『龙之力的火种』。
这颗火种一直在沉睡,用最微弱、最基础的方式维持著你的龙力生成。
你现在所使用的龙力,都是这颗火种在沉睡中自然外泄的余温。
真正的龙之炉心,从来没有醒来过。”
她的指尖从妖精文字上移开,落在那些根须般的魔力线条上。
“现在它在甦醒,因为你锻造的龙力河道太深了。
你在试炼场中的每一次衝击、每一次冲刷,將河道凿进了骨骼层面。
那股冲刷的力量不仅凿深了河道,也渗透进了炉心深处。
就像是冬雾沿著树根的裂缝渗入泥土,最终抵达了深埋地底的种子。
火种被龙力渗透,开始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