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
摩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看著他。
“你以为我只研究杀人的魔术?”她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嘲讽:
“不列顛的魔法防御体系荒废了几十年,到处都是漏洞。
如果撒克逊人请来一个懂魔术的祭司,卡美洛的城墙连三天都撑不住。”
亚瑟沉默了片刻。
“谢谢你。”
摩根別过脸去。
“不用谢,我只是不想住在漏风的城堡里。”
亚瑟走到窗前,站在摩根身边。
窗外的天空正在从深蓝过渡到墨黑,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摩根。”
“什么?”
“你为什么愿意留下来?”
摩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亚瑟以为她不会回答。
“因为你问了我一个问题。”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你问我『你愿不愿意』,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亚瑟侧过头看著她。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冰蓝色的眼瞳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我再问你一次。”亚瑟说,“你愿意留下来吗?”
摩根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我已经在这里了。”她说,“这还不够吗?”
“够。”亚瑟微微一笑。
“够了。”
摩根別过脸去,继续看书。
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塔楼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將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交叠在一起。
“对了。”摩根突然开口,“那位卡美利德的公主,你打算怎么办?”
亚瑟靠在窗框上,想了想。
“等她。”
“等什么?”
“等她学会『选择』。”
摩根轻轻哼了一声。
“天真,她是一个公主,从小被教导『服从』,你让她『选择』,她反而会迷茫。”
“那就迷茫。”亚瑟说,“迷茫之后,才能看清自己想要什么。”
摩根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你真的是个怪人。”
“你之前说过。”
“那就再说一次。”
亚瑟笑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晚安,摩根。”
“晚安。”
摩根坐在窗前,听著亚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低头看著手中的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选择……”她轻声重复著这个词,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选择了留在卡美洛,选择了坐在亚瑟的右手边,选择了他给她的“魔法执政官”头衔。
但她从来没有问过自己……她“愿意”吗?
她抬起头,看著窗外的星空。
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有一颗星特別亮,在城堡的正上方闪烁。
“也许。”她轻声说,“我是愿意的。”
塔楼的烛火继续燃烧著,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绽放,像是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花园里,梅莉坐在池塘边,看著那只青蛙。
“你知道吗。”她对青蛙说,“那个王是个笨蛋。”
青蛙叫了一声。
“你也这么觉得?”梅莉点了点头,“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朝自己的小木屋走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塔楼的窗口。
幽蓝色的光芒还在亮著。
“两个笨蛋。”她轻声说。
然后,她消失在夜色中。
……
摩根在塔楼待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的塔楼成了城堡中最神秘的地方。
白天,窗户紧闭,只有幽蓝色的光芒从石缝间渗出。
夜晚,烛火通明,偶尔能听到低沉的咏唱声。
骑士们绕道而行,僕人们窃窃私语,只有亚瑟会定期去塔楼,有时候送食物,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书。
凯私下对贝德维尔说:“王是不是被那个魔女施了咒?”
贝德维尔回答:“也许被施咒的人,是那个魔女。”
一个月后的某个深夜,塔楼的门突然打开,摩根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那身哥德式长裙,而是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手中抱著一个襁褓,步伐匆忙,像是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她没有瞒过亚瑟。
亚瑟正在书房处理一份紧急军报,北方的皮克特人又开始骚扰边境。
听到走廊上的脚步声,他放下羽毛笔,推开门。
摩根站在走廊的阴影中,怀中抱著一个襁褓。
“摩根?”亚瑟皱眉,“这是什么?”
摩根抬起头,兜帽下露出苍白的脸和冰蓝色的眼瞳。
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耗尽了大量魔力。
“你的孩子。”她说。
亚瑟愣住了。
“什么?”
“你的孩子。”摩根重复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用你的细胞和我的魔术,创造了一个人造人,他继承了你的血脉,也继承了我的魔力,他是你的儿子。”
她掀开襁褓的一角。
一张小小的脸露了出来。
那孩子看起来不到一岁,金色的胎毛柔软地贴在头皮上,紧闭的眼瞼下隱约可见淡淡的碧绿色。
和亚瑟一样的碧绿色。
亚瑟的喉咙发紧。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摩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冷意:
“你会说『生命不是工具』,『不可以把人造人当作武器』,诸如此类的废话。”
亚瑟沉默了片刻。
“他是武器吗?”他问。
摩根没有回答。
“摩根,”亚瑟走到她面前,低头看著襁褓中的婴儿,“他是武器吗?”
“……不。”摩根最终说,声音很轻。
“他不是。”
她抱著襁褓的手微微颤抖。
“我创造他的时候,是想让他成为我的棋子,但当我看到他的眼睛睁开的那一刻……”
她停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摩根说:
“然后笑了,不是婴儿那种无意识的笑,是真的……看到了我,然后笑了。”
她的眼眶红了。
“我没办法把他当作武器。”
亚瑟伸出手,轻轻接过襁褓。
婴儿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低头看著那张小小的脸,那孩子似乎感知到了什么,缓缓睁开了眼睛。
碧绿色的眼瞳,和他的眼睛一模一样。
孩子看著他,……笑了。
亚瑟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击中了。
那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让人想哭的衝动。
“他叫什么名字?”亚瑟问。
“莫德雷德。”摩根说,“我叫他莫德雷德。”
亚瑟点了点头。
“莫德雷德。”他轻声念著这个名字,像是在確认什么,“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儿子。”
摩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瞳中满是惊讶。
“你……你不恨我?”她问,“我未经你的同意,用你的血脉创造了这个孩子,你应该恨我。”
“我不会恨你。”亚瑟说,碧绿色的眼瞳中映出她的倒影,“因为你是他的母亲,而我,是他的父亲。”
摩根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她很少哭,她是不列顛的魔女,是妖精女王,是冷酷无情的復仇者,她不该哭。
但她哭了。
亚瑟一手抱著莫德雷德,另一只手轻轻揽住摩根的肩。
“別哭了。”他说,“你是他的母亲,不能让他看到你哭。”
摩根靠在他肩上,无声地流泪。
怀中的莫德雷德睁著碧绿色的大眼睛,看著父亲和母亲,然后伸出小手,抓住了摩根的一缕银白色长髮。
摩根低下头,看著那只小小的手,嘴角微微上扬。
“白痴。”她轻声说,“和你父亲一样。”
亚瑟笑了。
那天晚上,莫德雷德被安置在塔楼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
摩根亲自布置了婴儿床、被褥、玩具,她其实早就准备好了,只是一直没有告诉亚瑟。
亚瑟坐在婴儿床边,看著莫德雷德沉沉睡去。
那张小脸上还掛著婴儿特有的天真笑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出生曾经背负著怎样的仇恨与阴谋。
“你会成为一个好父亲的。”摩根站在门口,双臂抱胸。
“我连怎么当王都没学会,怎么当父亲?”
“慢慢学。”摩根说,“你不是很擅长『慢慢学』吗?”
亚瑟转过头,看著她。
“摩根,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他当作武器。”
摩根別过脸去。
“我说过,不用谢。”她转身朝自己的塔楼走去,“明天开始,你要学习怎么带孩子,我可不会一个人承担所有。”
亚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著莫德雷德。
“莫德雷德。”他轻声说,“我会保护好你的,不会再让你变成我看到的那个样子。”
婴儿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小手握成了拳头。
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第二天清晨,凯在训练场上看到亚瑟抱著一个婴儿走过来,整个人都石化了。
“王……这是?”
“我的儿子,莫德雷德。”亚瑟说,“摩根是他母亲。”
凯的嘴张得可以塞下一个鸡蛋。
“你……你和摩根……什么时候……”
“不是你想的那样。”亚瑟平静地说,“他是人造人,用我的血脉和摩根的魔术创造的。”
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深吸了第二口。
“我……我需要坐下来。”
“你已经在坐下了。”
凯低头一看,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了地上。
“王,您真是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人。”
亚瑟笑了笑,抱著莫德雷德走向塔楼。
“慢慢就理解了。”
凯坐在训练场上,看著亚瑟的背影,摇了摇头。
“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塔楼上,摩根站在窗前,看著亚瑟抱著莫德雷德走过庭院。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莫德雷德。”她轻声说,“你的父亲,是个笨蛋,但他是最好的笨蛋。”
晨光洒在卡美洛的城墙上,將整座城堡染成金色。
新的生命诞生了,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棋子,而是作为“儿子”。
不列顛的故事,又多了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