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是被一阵寒意唤醒的。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的寒意。
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握住了枕边的石中剑。
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永恆的深紫色天空从窗外透进来,洒下一片灰白色的光。
没有日出,没有日落,没有光影的变化。
影之国没有太阳,也没有星辰。
这里的“光”是从结界本身散发出来的,像是世界的缝隙中漏出的微光。
亚瑟坐起身,肩膀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还隱隱作痛。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
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没有昼夜交替,没有鸡鸣犬吠,甚至连自己的生物钟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干扰了,变得不可靠。
他只知道,他睡著了,然后醒了。
至於睡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是一整天?他完全无法判断。
亚瑟穿上鎧甲,走出房间,走廊两侧的卢恩符文依然在散发著微弱的红光,和昨天一模一样。
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
整个影之国像是被定格在永恆的黄昏中。
他沿著走廊来到训练室,斯卡哈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站在房间的中央,双臂抱胸,猩红色的长枪靠在脚边。
她换了一身装束。
依然是黑色的紧身战斗服,但外面变成了一件深紫色的披风,领口处別著一枚刻有卢恩符文的银色胸针。
“你醒了。”斯卡哈说,酒红色的眼瞳扫了他一眼:“比我想像的早。”
亚瑟走进房间:“现在是什么时间?”
“影之国没有时间。”斯卡哈的语气平淡:“如果你问的是距离你入睡过去了多久……大约六个小时。”
“你怎么知道?”
斯卡哈抬起左手,她的掌心中浮现出一枚卢恩符文,散发著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以一种稳定的频率脉动,像是一个微型的钟摆。
“深渊的睿智。”斯卡哈说:“正確测量时间,是可以做到的。”
她收起符文,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亚瑟读不懂的情绪。
“但大多数时候,我不去算。”
“为什么?”
斯卡哈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走到训练室的另一侧,背对著亚瑟。
“因为算了也没意义。”她的声音很轻:
“这里没有春天,也没有秋天,时间在这里……只是数字,而数字,是最残忍的东西。”
亚瑟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了梅莉。
那个活了一千多年的妖精。
“我明白了。”亚瑟说。
斯卡哈转过身,酒红色的眼瞳重新变得锐利。
“你不需要明白,你需要训练。”她抬起手,那柄猩红色的长枪从地上飞入她掌中:
“昨天的第一课,你学会了『看穿轨跡』,今天,我们学第二课。”
她走到训练室中央,长枪横在身前。
“第二课:孤独的本质。”
亚瑟微微皱眉。
“你以为『孤独』是什么?”斯卡哈问:“是一个人独处?是没有朋友?是没有爱人?”
亚瑟想了想:“是……不被理解?”
“那是『寂寞』,不是『孤独』。”斯卡哈摇了摇头:
“孤独是……你站在最高的地方,身边所有的人都会离开你,不是因为他们想离开,而是因为……你太强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故事。
“你越强,能站在你身边的人就越少。
你越强,能理解你的人就越少。
你越强,就越接近『非人』的领域。
到最后,你会发现自己既不是人,也不是神……你什么都不是,只是『孤独』本身。”
亚瑟看著她,酒红色的眼瞳中,他看到了和梅莉相似的东西。
那种被漫长岁月磨蚀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孤独。
但和梅莉不同的是,斯卡哈的孤独中多了一种东西。
是温柔。
一种“即使孤独,也要守护后辈”的、固执的温柔。
“你不是在说『孤独』。”亚瑟说:“你是在说自己。”
斯卡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怒,而是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奈的微表情。
“也许吧。”她说:
“但这节课不是关於我,是关於你。
你需要明白,成为王,就是走上一条『越来越孤独』的路。
你身边的人会越来越少,因为你是『王』,不是『朋友』。”
她举起长枪,枪尖指向亚瑟。
“如果你无法接受这一点,你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王,趁早回去,当你的小领主,娶妻生子,过完平凡的一生。”
亚瑟没有回答。
他拔出石中剑,碧绿色的眼瞳中映出剑尖的寒光。
“我不接受。”
斯卡哈挑眉。
“你说『王越来越孤独』。”亚瑟说:
“也许吧,但我不接受『孤独是必然的』。
我会找到一种方式,让身边的人留下来,不是作为『臣子』,而是作为『同伴』。”
“天真。”斯卡哈说,但语气中没有嘲讽。
“也许是。”亚瑟举起剑:“但我寧愿天真地尝试,也不要清醒地孤独。”
斯卡哈盯著他看了几秒。
然后,她出手了。
这一次,亚瑟看清了她的动作,不是全部,但比昨天多了那么一点。
他侧身闪避,同时挥剑格挡,剑枪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亚瑟后退了三步,虎口发麻。
“进步了。”斯卡哈收枪,点了点头:“但还不够,再来。”
训练持续了不知多久。
没有太阳来標记时间的流逝,亚瑟只能靠自己的身体感受来判断。
肌肉的酸痛、汗水的流淌、伤口的癒合与撕裂。
他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被击倒,他都会站起来,每一次站起来,他都会再坚持一会儿。
斯卡哈用卢恩符文在训练室的墙壁上刻下了一道道刻痕。
不是给她自己看的,而是给亚瑟看的。
每一道刻痕代表一个“训练周期”,每个周期大约是现世的两个小时。
当墙壁上的刻痕达到四条时,斯卡哈收枪了。
“休息。”
亚瑟跪在地上,大口喘著气,他的鎧甲上有好几处新的凹痕,手臂上多了几道血痕。
石中剑插在面前的地面上,剑身上的蓝宝石在灰白色的光芒中微微闪烁。
“你今天的表现,”斯卡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比昨天好,但还不够好。”
亚瑟抬起头,碧绿色的眼瞳中满是汗水,但眼神依然清澈。
“明天继续。”
斯卡哈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食物在原来的地方,吃完就睡,明天……不,『下一个周期』继续。”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亚瑟。”
“嗯?”
“你说『不接受孤独』。”斯卡哈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那你就去找一条路,找到之前,別死在这里。”
说完,她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亚瑟撑著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房间,他吃了麵包,喝了水,然后躺在床上。
墙壁上没有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即使有,也看不到日出日落。
他只能靠斯卡哈的卢恩符文来判断时间,但她说过,大多数时候她不去算时间。
“因为算了也没意义。”
亚瑟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著白天的训练。
斯卡哈的每一枪都像是精准计算过的,不会真的杀死他,但足够让他疼得记住教训。
“她明明可以去算时间的。”亚瑟想:“但她选择不去算,因为……算了只会提醒她,又过了多久,又送走了多少人。”
他突然觉得,斯卡哈和梅莉很像。
都是活了太久的人,都用不同的方式掩饰孤独。
梅莉用腹黑和毒舌,斯卡哈用冷漠和严厉。
但她们的孤独,是一样的。
亚瑟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
“我会找到一条路的。”他对自己说:“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她们。”
然后,他沉沉睡去。
影之国的城堡最高处,斯卡哈站在露台上,酒红色的眼瞳望向远方无尽的黑暗。
她抬起左手,掌心中再次浮现出那枚卢恩符文,淡金色的光芒稳定地脉动著,一秒,一秒,又一秒。
她盯著那枚符文看了很久。
然后,她握紧拳头,捏碎了光芒。
“算了。”她轻声说,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算了也没有意义。”
她转身走回城堡。
明天……不,“下一个周期”那个金髮少年还会站在训练室里,握著剑,用那双碧绿色的眼睛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孤独,只有一种让她觉得刺眼的……希望。
“希望。”斯卡哈重复著这个词,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了。
她不確定自己是否应该欢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