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哈走下了高台。
她每走一步,大厅中的温度就降低一分。
赤足踏在黑色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迴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当她走到亚瑟面前时,两人之间只隔著不到三步的距离。
她比亚瑟矮一些,但那股压迫感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座高山。
那不是力量上的压迫,而是时间上的。
站在她面前,亚瑟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活了千年”意味著什么。
那意味著她见过的英雄比他能想像的所有人都多。
意味著她送走的弟子比他能叫出名字的朋友都多。
意味著她站在生与死的边界上,看尽了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却始终无法离开。
“『改变命运』?”斯卡哈冷笑,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命运是註定不可改变的,这是我活了千年得出的结论。”
“我不信。”
“不信?”斯卡哈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像是要刺穿他的灵魂:“你以为你是谁?”
亚瑟没有退缩。
他直视著她的眼睛,那双酒红色的、沉淀了千年岁月的眼瞳。
他没有被她的气势压倒,因为他看到了那些沉淀物之下的东西。
孤独。
不是普通的孤独。
是那种“所有人都终將离去,只有我被留下”的、永恆而无解的孤独。
她看著弟子们长大、战斗、成名、老去、死亡。
库丘林、迪尔姆德、无数她亲手教导的英雄,最终都离开了她,踏上了各自的末路,踏上了她永远无法踏入的英灵座。
而她只能留在影之国,继续等待,继续教导,继续送別。
“我是『星之轨跡选中的王』。”亚瑟说,声音平静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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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中剑让我看到了『可能』。
那些可能中,有悲剧,也有希望。
我来找你,是因为……我想把那些『可能』,变成『现实』。”
斯卡哈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双酒红色的眼瞳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不是惊讶,活了千年,已经没有什么能让她惊讶了。
不是感动,她见过太多“想要改变命运”的少年,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死在了路上。
那是什么呢?
也许是“兴趣”。
一种“这个孩子也许和之前那些不太一样”的、极其微弱的兴趣。
她转过身,背对著亚瑟,朝高台走去。
“你知道我为什么收弟子吗?”她问,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著一种淡淡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味道。
亚瑟想了想:“因为你想找到能杀死你的人?”
斯卡哈停下脚步。
她侧过脸,深紫色的长髮滑过肩头,露出一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侧脸。
“看来你不是完全不了解。”她说:
“那你应该也知道,每一个来找我拜师的人,都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人』,但他们都错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太想『杀死我』了。”斯卡哈转回头,继续朝高台走去:
“他们把我当成『目標』,把『杀死我』当成『成就』,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有资格。”
她重新坐回黑色的石椅上,猩红色的长枪横放在膝头。
酒红色的眼瞳俯视著大厅中央的金髮少年,像是在看一只还不懂得畏惧的幼兽。
“你呢?”斯卡哈问:“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亚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斯卡哈微微一怔的话。
“我想学会『如何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
“你刚才说,『每一个来找你拜师的人都想杀死你』。”亚瑟继续道:
“但我不想,我不是来杀你的,也不是来『终结你的孤独』的。
我来找你,是因为……梅莉说你是最强的战士。
我想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我的国家、我的骑士、我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碧绿色的眼睛中映出斯卡哈的倒影。
“至於你的孤独……那是你的事,我无权干涉。”
斯卡哈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也不是那种“大人看小孩说大话”的轻蔑。
而是一种……带著一丝温暖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笑。
那笑容很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確实存在。
“有意思。”斯卡哈说,將猩红色的长枪从膝头拿起,枪尖指向亚瑟:“你知道梅莉那傢伙为什么让你来找我吗?”
“不知道。”
“因为她知道,我看人的眼光很准。”斯卡哈从石椅上站起身,再次走下高台:
“而且她知道,我这人有个毛病……看到有潜力的后辈,就想教。”
她走到亚瑟面前,这次距离更近,只有一步之遥。
“我可以收你为徒。”斯卡哈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但我有三个条件。”
“请说。”
“第一,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训练中受伤、残疾、甚至死亡,都是你自己的事。”
亚瑟点头:“我接受。”
“第二,我不保证你能活著离开影之国,这里不是孩童的游乐场,是生与死的边界,隨时都有魔物出没,隨时都可能丧命。”
亚瑟再次点头:“我明白。”
“第三……”斯卡哈停顿了一下,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要爱上我。”
亚瑟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开玩笑。”斯卡哈的声音变得严肃:“我活了千年,见过太多弟子因为这种愚蠢的感情而毁了自己。
如果你把『感情』带进训练,你不仅会毁掉自己,还会毁掉我的耐心。”
亚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无法保证。”
斯卡哈的眉头微微皱起。
“因为我不確定『爱』是什么。”亚瑟说:
“我十五岁,连『保护所有人』都做不到,哪有资格谈『爱』?
所以我无法保证『不会爱上你』……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但是。”他直视著斯卡哈的眼睛:
“我可以保证一件事,我来这里,是为了变强,不是为了儿女私情。”
斯卡哈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她转过身,朝大厅深处走去:
“跟上来。”
亚瑟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石门。
走廊两侧的卢恩符文越来越密集,空气中瀰漫的“死亡”气息也越来越浓。
“你要带我去哪里?”亚瑟问。
“试炼场。”斯卡哈头也不回地说:
“我需要看看你的斤两,如果连试炼都过不了,你连做我弟子的资格都没有。”
他们最终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竞技场。
竞技场的四周是黑色的石墙,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卢恩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散发著暗红色的光芒。
地面是平整的黑色石板,正中央有一个直径大约十米的圆形区域。
区域內的石板上刻著一个复杂的魔法阵。
那个法阵的纹路复杂到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
“这是影之国的试炼场。”斯卡哈站在竞技场的边缘,双臂抱胸:
“它会幻化出你最恐惧的东西。
不是你认为自己害怕的东西,而是你內心深处真正恐惧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亚瑟,酒红色的眼瞳中带著一丝审视。
“大多数人在第一轮试炼中就会崩溃,不是因为幻境太可怕,而是因为他们无法面对『真实的自己』。”
亚瑟走到魔法阵的中央,转身面对斯卡哈。
“如果我能撑过去呢?”
斯卡哈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那我就教你。”
她抬起手,指尖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光芒。
光芒射向魔法阵,法阵瞬间被激活。
暗红色的光芒从地面升起,將亚瑟笼罩在其中。
四周的卢恩符文也开始剧烈闪烁,整个竞技场像是活了过来。
“试炼开始。”斯卡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著一种冷淡的威严:“让我看看,你配不配做我的弟子。”
光芒吞没了亚瑟的视野。
斯卡哈站在竞技场外,双臂抱胸,注视著魔法阵中的景象。
她看到那个金髮少年在光芒中闭上了眼睛,然后又睁开,他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平静。
不是“强装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发自內心的平静。
“有意思。”斯卡哈轻声说。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亚瑟。
在那个魔法阵中,幻境会挖掘出他內心最深处的恐惧。
可能是失去亲人,可能是国家覆灭,可能是变成自己最厌恶的样子。
大多数人会尖叫、会挣扎、会崩溃。
但这个少年……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紧了手中的剑。
斯卡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蓝发的少年。
那个少年也曾经站在这个试炼场中,也曾经咬紧牙关撑过了试炼。
那个少年叫库丘林,她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也是她最心痛的学生之一。
“库丘林……”斯卡哈轻声念出这个名字,酒红色的眼瞳中闪过一丝怀念:
“你如果还活著,应该会喜欢这个孩子的。”
她摇了摇头,將那些思绪甩开。
然后,她靠在石墙上,继续注视著魔法阵中的亚瑟。
试炼才刚刚开始。
她有足够的时间等待。